《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7、第 27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二十七章华筵酒汁，迷花乱神

　　秋风穿过皇宫殿宇的飞檐，卷起廊下悬挂的鎏金宫灯流苏。

　　皇家宫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烛火成千上万盏，映得满室金碧辉煌。文武重臣携家眷列席，后宫高位妃嫔坐于上手一侧，新晋留牌子的秀女们单独列了一席，居于殿侧。丝竹乐声婉转，舞姬身着艳色广袖衣裙，于大殿中央翩跹起舞。

　　沈砚一身素青云纹锦宫装，内里衬着她提前备好的细葛布，衣摆内侧悄悄缝着苍术佩兰的药包，布料之中残存的忘忧香已经被中和大半。衣裙样式简约，没有繁复珠绣，在一众姹紫嫣红、满身珠翠的秀女之间，依旧像一枝静静立在繁花丛里的青竹。

　　她的位置，恰好和林知微相邻。

　　林知微一身月白软烟罗，满头银兰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面上始终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和周遭的夫人、高位嫔妃应答自如，谈吐优雅，人人都赞林家姑娘气度不凡。

　　萧瑾坐于大殿最高处的御案之后，玄色龙袍，指尖轻轻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时不时漫过殿下一众秀女，最终总会短暂落在沈砚身上，再不动声色移开。

　　林知微将这一幕尽数收于眼底，垂在膝上的手指，悄悄攥紧丝帕。

　　舞乐暂歇，席间一时谈笑四起。林知微端起案上一只琉璃酒杯，杯中盛着浅琥珀色的桂花酒，侧过头，笑意盈盈看向沈砚，声音不大不小，近旁几名秀女都听得见。

　　“沈妹妹，一路同来京城，入撷芳殿之后你我比邻而居，一直未曾好好敬妹妹一杯。今日宫宴大喜，姐姐敬你，愿往后你我在宫中彼此照拂。”

　　她双手托着琉璃杯，递到沈砚面前，姿态落落大方。

　　殿上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悄悄投了过来。人家主动举杯示好，若是沈砚推拒，便是不识抬举，当众拂了吏部林家小姐的情面。

　　沈砚抬眼看向那一杯桂花酒。甜醇的酒香扑面而来，底下藏着一缕极淡的晚夜花汁气息。

　　晚夜花，本身无毒。少量溶入酒中，饮下半盏，一炷香之内，人便会心神昏沉，面颊泛红，举止不受自控，眼神迷离恍惚。药效褪去之后，全然不记得失态之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妙的是，事后查验酒水，极难检出异状。

　　林知微这一手，比苏婉的桂花糕更加高明。

　　不是要让她满身红疹容貌有损，而是要在满朝文武、帝王、一众内眷面前，叫她举止癫狂失态。众人只会传，沈砚见到陛下，心神大乱，失了端庄。就算萧瑾心中知晓内情，当着满殿朝臣，也无法再护一个宫宴之上举止失仪的秀女。

　　一杯酒，便能将她好不容易在大殿之上挣来的一切尽数推翻。

　　沈砚指尖悬在杯沿，没有立刻去接。

　　“多谢姐姐美意。只是民女素来不善饮酒，沾酒便容易头晕失态，恐污了殿上雅兴。”沈砚语声柔和，寻了推拒的理由。

　　林知微脸上笑意不减，手依旧举着酒杯，还稍稍抬高了几分，周遭几个秀女跟着轻声附和。

　　“不过是浅浅一杯桂花甜酒，度数极轻，哪里会醉。”
　　“林姐姐一番好意，沈妹妹不要辜负呀。”

　　逼到眼前，若是执意不肯接，旁人又要说沈砚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沈砚心念飞快一转，目光落在林知微捧着酒杯的手指上。她端的是两只杯子，自己手中还有另外一杯。

　　“既然姐姐盛情难却，那便应当你我同饮才是。只是民女不敢夺姐姐的杯子，若是姐姐愿意将姐姐手中那一杯与我互换，民女便陪姐姐共饮此杯。”

　　沈砚抬眼，静静望向林知微的眼睛。

　　林知微脸上温和的笑，有一瞬僵住。

　　药汁只下在了递给沈砚的这一杯里面，她自己手中那一杯，是干干净净的桂花酒。一旦互换，那杯混了晚夜花汁的酒，便要落入她自己手中。

　　“这……两杯酒水都是一样的，何必还要互换呢？”林知微短暂的错愕过后，迅速恢复神色，柔声推脱，“都是殿上统一斟上来的，并无差别。”

　　“既是一样，换一换又何妨。”沈砚微微扬声，声音清浅，刚好附近席位的几位夫人都能听见，“左右不过一杯甜酒，想来姐姐不会介意。”

　　林知微进退维谷。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执意不肯换，明眼人心中便会生出疑心——为什么偏偏不肯交换酒杯？难道这一杯里面藏了别的东西。

　　御座之上的萧瑾，早已将这边二人的周旋收入眼底。他握着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幽深的眼眸淡淡落在林知微端着的琉璃酒杯上。

　　林知微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强撑笑意，将两只酒杯悄悄调换过来，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干净那一杯，递到沈砚手里。

　　“妹妹倒是细心，也罢，依你便是。”

　　沈砚接过换好的酒杯，举起来对着林知微遥遥一敬，浅浅抿了一小口。只是唇尖沾了一点酒水，并未真的咽下。

　　林知微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饮下那一杯掺了晚夜花汁的桂花酒。

　　不过片刻功夫，药效缓缓发作。林知微的脸颊飞快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波渐渐迷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方才从容温婉的气度一点点散掉。

　　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只觉得脑袋昏沉，耳中的丝竹声变得遥远。

　　沈砚不动声色将酒杯放回案上，低声在她身侧开口，只有二人听得见：“林姐姐，酒不可多饮。”

　　林知微心头巨震。

　　她清楚地知道酒里有什么，原本是为沈砚准备的陷阱，到头来，竟是她自己踩了进去。

　　殿上，已经有人留意到林知微神色异样。

　　“林家姑娘脸色怎么这样红？”
　　“莫不是不胜酒力？”

　　高位上的嫔妃微微蹙眉。吏部林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本该端庄持重，此刻眼神涣散，身子微微摇晃，仪态已经失了大半。

　　萧瑾眸光沉了沉，淡淡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林知微不胜酒力，唤两名宫女，先扶下去偏殿歇息。”

　　一句话落，两名宫女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已经撑不住身子的林知微，匆匆带出麟德殿。

　　满殿宾客窃窃私语。谁都没有想到，方才温雅动人的林秀女，一杯桂花甜酒便醉成这般模样。

　　无人知晓，这一场精心布下的杀局，最后落入圈套的，恰恰是设局之人。

　　沈砚坐回席位，垂眸安静看着案上的果盘，神色淡然，仿佛方才这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于她而言，不过是宴席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心底清楚，林知微醒来之后，必然清楚是沈砚识破了计谋。二者之间，再也没有表面的平和。

　　乐声再起，殿内歌舞继续。萧瑾的目光遥遥穿过灯火，落在沈砚身上，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赞许。

　　林知微酒醒之后，记起宫宴上的事，怀恨在心。她动用家族人脉，查到沈砚在浔江置办的田地、杂货铺，暗中派人动手，想断掉沈砚在宫外唯一的根基，断她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