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6、第 26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二十六章锦缎藏香，暗蚀气血

　　三日光阴悄然而过。

　　撷芳殿里的流言已经生得枝繁叶茂，只是所有人都只敢压低声音，在水井边、廊下假山的阴影里低声传讲。话被剪得只剩最刺人的几句——沈砚早在入京之前便入了陛下的心，大殿辩白身世全是提前说好的戏码，帝王当夜独留她密谈，恩宠无人能及。

　　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同沈砚对峙。林知微一直维持着温和大度的模样，遇见谁都笑语盈盈，偶尔远远和沈砚点头示意，半点不曾流露敌意。越是这般平静，沈砚心底越是戒备。苏婉是明火，燃得快灭得也快；林知微是埋在土层之下的暗火，慢慢烧，等察觉的时候，根基早已灼损。

　　这一日上午，内务府的宫人推着木车入撷芳殿，分发秀女份例的宫装锦缎。

　　一车锦绣流光，各色绫罗绸缎堆叠在一起，红的粉的，月白、浅碧，都是后宫新晋秀女常用的柔和色系。每一卷布料上面贴着小小的红纸标签，写着秀女的名字，按名分发放，家世显赫的秀女，分到的料子质地更加细密，绣暗纹。

　　一众秀女围在木车旁，笑着挑选打量，彼此夸赞对方分到的锦缎好看。林知微立在人群最前面，内务府主事对她格外客气，递过去一卷贡品级的月白软烟罗，她浅浅道谢，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浔城沈砚。”

　　宫人翻到最底下，取出一卷素青色的云纹锦，料子看着平整顺滑，色泽清雅，很合沈砚一贯素净的穿衣喜好。宫人把锦帛递过来，脸上没有多余神情。

　　沈砚伸手接过锦卷，指尖刚触碰到布料，一丝极淡、几乎嗅不出来的异香钻进鼻腔。不是熏香坊常用的花香，不是锦缎本身浆洗留下的浆味。

　　极淡，凉丝丝，混在绸缎本身柔软的气息里。寻常人只会当做织锦时添加的柔顺香料。

　　可沈砚常年辨识草药、香材，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她指尖捻起一缕布料，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心底骤然一沉。

　　是忘忧香。

　　并非烈性毒药，不会一触即发。只是微量浸染在布料经纬之中，贴身长久穿戴，香气日日从肌肤渗入血脉，慢慢损耗气血。人会日渐体虚乏力，夜里多梦难安，面色一点点萎黄憔悴。就算传太医诊脉，也只会判定是忧思过重、体虚气虚，很难查出是香材侵蚀，更想不到是衣料之中动了手脚。

　　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苏婉想要她大殿之上当场出丑，毁一时的前程。林知微想要她慢慢衰败，容颜气血悄悄耗空，日复一日，帝王看见的，只会是一个日渐憔悴、精神萎靡的沈砚，恩宠一点点淡去，无声无息自失圣心。

　　好深的心思。

　　“沈妹妹分到的素青锦真是雅致，很衬你的气质。”林知微提着自己那卷软烟罗缓步走过来，笑意温柔，目光落在沈砚手中锦缎上，“内务府的公公果然有心，这一卷云纹锦，摸着手感极好。”

　　她的眼神平静，仿佛完全不知道布料里面藏着的玄机。

　　“劳林姐姐挂念。”沈砚垂眸，轻轻将锦帛抱在怀中，面上淡淡的，不露半分识破的痕迹，“料子看着确实不错。”

　　“再过几日便是宫宴，新晋留牌的秀女都要出席，正好用新锦裁一身宫装。”林知微轻声道，“到时候陛下也会到场，妹妹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说完，她便笑着转身离开，回到一众秀女中间闲谈。

　　青禾跟在沈砚身侧，方才一直留意林知微的一举一动，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姑娘，料子是不是有问题？方才我见你把布料凑到鼻尖闻了好久。”

　　“里面浸了忘忧香，长期贴身穿，慢慢耗损气血。”沈砚抱着锦卷，转身走回厢房，关上门，将锦帛摊在木桌之上，指尖摩挲锦面细密的云纹，“慢性的，最是难查。若是我当真裁成宫装日日穿，不出两三个月，便会日渐衰弱。太医诊脉，也寻不到病根。”

　　青禾脸色一白，慌忙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伸手碰那匹锦缎：“那怎么办？这是内务府送过来的份例料子，若是我们放着不裁，旁人又要挑刺，说姑娘嫌弃皇家赏赐，是大不敬。若是裁成衣服穿上身……”

　　进退两难。

　　不收、不裁，便是违抗份例，落一个不敬的罪名。穿上身，正中林知微的圈套，悄悄被香蚀身子。

　　沈砚垂眸看着铺开的素青锦，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片刻，眼底浮起一点思路。

　　“不必不裁。只是不能直接贴身穿着。”

　　她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草药包裹，从中取出一卷极薄的细葛布，是浔江的时候她自己备下，透气轻薄，用来做衣物里衬。葛布本身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恰好可以阻隔香氛直接接触肌肤。另外取来晒干的苍术、佩兰，研磨成极细的药粉，用细纱布包成小小的香包。

　　“用这一层葛布做全衣里衬，隔开锦缎，肌肤碰不到浸香的锦面。再把药包缝进衣摆内侧，苍术佩兰可以慢慢中和布料里面的忘忧香气，时日一久，布料之中残留的香力会一点点消散。”

　　青禾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既收下了内务府的料子，按时裁出宫装，旁人挑不出错处，又伤不到姑娘身子。”

　　“只是要小心，裁衣的裁缝是宫里的人，缝制的时候不能让她们发现里面的药包。”沈砚轻声叮嘱，“等下寻借口，我们自己来缝内里衬布与药包，只交给外间裁缝缝制锦缎外层。”

　　沈砚伸手轻轻抚过锦面上清雅的云纹。林知微不动声色递过来的软刀子，她稳稳接住了。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绝不会是终点。林知微手握门阀资源，在内务府里面自然有人打点，能悄悄在份例锦缎里面浸香，往后能动手的地方还有很多。吃食、熏香、居所之中的摆件，处处都可以是算计的落点。

　　几日后便是皇家宫宴，所有新晋秀女都要赴宴，萧瑾也会亲临。那一场宫宴之上，必定风波再起。

　　宫宴当晚，殿上乐舞纷呈。宴席之间，林知微假意给沈砚递一杯敬酒，酒液之中溶了微量迷情的花汁，当众饮下之后，人会心神恍惚举止失态，在满朝文武与后宫众人面前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