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4、第 24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二十四章撷芳夜见，帝语剖心

　　太极殿金殿一锤定音。

　　其余一众留牌子的参选女子，眼底心思翻涌。方才苏婉当庭构陷反被逐回乡里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沈砚二字，一夜之间，在新晋入选的秀女之中，成了最碰不得的名字。

　　内侍引着入选秀女去往后宫撷芳殿暂住。红墙一重接着一重，朱漆厚重，脚下青石板浸着经年的凉意，檐角铜铃风过轻响，声声都透着深宫独有的肃穆。

　　撷芳殿是新晋留牌秀女居所，院落阔大，分了东西数座小院，每一名秀女各居一间厢房，配有一名小宫女伺候。青禾获准继续跟在沈砚身侧侍奉，一同入了厢房。

　　房门关上，青禾紧绷了一路的身子才稍稍松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大殿之上苏婉发难的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一切都完了，万万没有想到姑娘几句话，便将死局盘活，还得了陛下亲口留牌。

　　“姑娘，方才在大殿，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了。陛下竟然当众为沈刺史正名……”青禾一边替沈砚取下肩头浅青色外衫，声音压得极低，“苏姑娘直接被撂牌子遣返，往后再也不能踏入皇宫一步。”

　　沈砚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高大的梧桐。暮色漫上来，树叶影子铺落一地斑驳。

　　“萧瑾不是单单为我父亲正名。”她声音轻缓，“他刚刚立国，最要向天下人昭示——新朝敬重守义尽忠之人。苏婉当庭发难，恰好送了他一个立言的机会。”

　　她看得通透。帝王的每一句决断，从来都不只是私情，连着朝堂、天下人心。

　　可即便看透这一层，心底依旧有一丝说不清的震颤。御座之上，他开口护她的时候，那双沉沉的眼眸，确确实实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晚膳简单用过，天色彻底沉下来。撷芳殿各院渐渐安静，不少秀女还在灯下梳妆、练习行礼，盼着帝王忽然驾临。谁都没有料到，传口谕的内侍，来得这样快。

　　院外传来内侍沉稳的通传声，穿透沉沉夜色：“陛下驾临撷芳殿，宣浔城沈砚，独见。”

　　整座院落一瞬间静了。厢房窗缝，悄悄探出无数双惊诧的眼。

　　才刚入撷芳殿，帝王当夜便单独召见沈砚。这份恩宠，重得吓人。

　　青禾手猛地攥紧，抬眼看向沈砚，眼底藏着紧张。

　　沈砚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神色已经恢复淡然。理一理衣襟，缓步走出厢房。

　　萧瑾没有带大批侍从，只随身跟着一名大内侍。他已经换下白日沉重的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衣身暗绣浅淡龙纹，长发松松束起，立在院中梧桐树下。月华落满他肩头，褪去朝堂之上万乘之君的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沉静。

　　周遭宫人内侍远远退到院门外，偌大的梧桐小院，只余下他们二人。

　　沈砚屈膝，依礼行跪拜大礼：“民女沈砚，见过陛下。”

　　“免礼，起身。”萧瑾的嗓音低沉，带着常年行军养成的微哑，他抬了抬手，目光直直锁在她脸上，“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一看你。”

　　沈砚依言抬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萧瑾的样貌。轮廓锋利，下颌线利落，一双眼极深，像是藏着千军万马，阅尽生死。传闻少年起兵，常年披甲上阵，眼角有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是征战之时留下的印记。

　　他静静打量她许久。

　　“周屹同朕说起你的时候，朕一直猜想，能于乱城之中保全将士名册、收容伤兵的女子，该是什么模样。朕原以为，该是性子泼辣，锋芒毕露。今日大殿之上，你却沉静如斯，不卑不亢。”

　　“民女只是一介寻常女子，谈不上锋芒。乱世之中，不过是想守住一点该守住的东西。”沈砚语声平稳。

　　“守住父亲的忠义，守住一众阵亡将士的名姓，守住自己一条性命。”萧瑾缓步，慢慢走到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浔江渡口那封信，你看过了。朕问你，当日看见朕亲笔写下，你的名字是朕亲手勾入选秀名录，你心中，是恨，还是惧？”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半点帝王惯用的迂回试探。

　　沈砚垂眸片刻，抬眼如实应答：“初时是惧。民女在浔江已经安身立命，本以为余生便可守着小院药圃安稳度日。一纸诏令，将一切全部打破。民女不知陛下召我入京，所求为何，心中惶然。谈不上恨。陛下是天下之主，一纸诏令，自有天下的规矩。”

　　萧瑾看着她，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世人入宫参选，人人盼着朕一眼垂青，盼位份、盼荣宠。唯独你，本是想躲开深宫，躲开朕。”

　　他转身，望向头顶一轮圆月。

　　“朕少年起兵，一路打到京华，见过无数人。有人畏朕手中兵权，有人贪朕身下这把龙椅，后宫待选女子，大多眼里只看得见恩宠富贵。唯独你，不一样。你见过战火屠城，见过生离死别，你要的从来不是荣华。”

　　他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脸上，字字清晰。

　　“朕召你来，不是仅仅想要多一名妃嫔。朕的后宫不缺温顺承欢的女子。朕想要一个，能和朕一同看见这万里山河的人。你懂医，知民间疾苦，见过乱世最残酷的模样。新朝初建，百废待兴，朕想要有人，能同朕说宫外百姓真正的日子，不是朝臣修饰出来的太平景象。”

　　沈砚心底震动。

　　她从来没有想到，萧瑾寻她入京，还有这样一层缘由。

　　“陛下，深宫院墙重重，一旦入后宫，民女便很难再踏出皇城，如何知晓民间疾苦？”

　　“朕可以给你旁人没有的权宜。往后若是民间疫病、灾情，你可随太医院一同出宫问诊。只是代价是，你要留在这红墙之内，做朕的人。”萧瑾的目光沉沉，没有逼迫，只有摊开的抉择，“今日朕单独见你，便是把话同你说透。你若是愿意留下，朕许你一份旁人得不到的敬重。若是不愿……”

　　话音顿住，他静静看着她。

　　沈砚心头一紧。难道，她还有拒绝的余地？

　　萧瑾话音未落，院墙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有人偷听二人密谈。萧瑾眸光一冷，低声吩咐侍卫去追。偷听之人，是其他新晋秀女身边的心腹，一旦今夜二人的对话传出去，整个后宫都会传言沈砚和帝王有私下密约，招来更深的妒忌与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