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锁后唐》禄之灼灼

23、第 23 章 霜锁后

　　霜锁后唐·第二十三章金殿诘难，忠骨蒙辞

　　天光大亮，宫车依次驶入皇城朱红大门。

　　层层宫阙顺着地势铺展，琉璃瓦在朝阳之下亮得晃眼，御道两侧立着手持金吾卫的禁军，铠甲冷光森森。一众参选女子下了宫车，在内侍的引领之下，候在大殿外的偏殿，按籍贯排好次序，等候传召入太极殿面君。

　　空气紧绷，静得只能听见众人浅浅的呼吸声。不少贵女不停抬手整理鬓发、抚平衣料褶皱，指尖都带着微颤。唯独沈砚立在队伍一侧，脊背笔直，神色安然。一身素色浅青衣裙，发髻依旧只一根木簪，没有华美的珠钗点缀，清简得像是误入满堂锦绣的一竿青竹。

　　红衣女子名叫苏婉，昨夜回去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天光一亮，她早早守在偏殿门口，一眼看见沈砚，肌肤光洁，脖颈、脸颊干干净净，半颗红疹都没有。

　　心口猛地一沉。

　　桂花糕的计策，败了。

　　她眼底的温婉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急红的焦灼。短短片刻，苏婉心底已经生出更狠的谋划。糕点的阴招不成，那便在金銮大殿之上，当着帝王与满朝文武的面，击碎沈砚立身的根本——身家清白。

　　沈砚的生父，是旧唐死守北门殉城的刺史沈敬山。旧唐亡国，在新朝部分老臣口中，旧唐的守臣，便是前朝遗臣，一句话便能扣上不忠的帽子。只要她当众抛出这件旧事，就算萧瑾对沈砚另眼相看，碍于朝堂礼法，也万万不敢留下一位前朝刺史之女入后宫。

　　传唱内侍悠长的声音响起，一名一名贵女依次入殿应答，或是吟诗作赋，或是奏乐起舞，个个极尽所能展露所长，只求御座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多看一眼。

　　很快，便轮到苏婉。

　　她整理裙摆，稳步踏入大殿。殿宇恢弘，高阔空旷，玉阶之上，御座巍峨。萧瑾一身玄色龙纹朝服，端坐其上，面容清俊冷冽，眉眼带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敛锋芒，目光淡淡扫过下方跪拜的苏婉。

　　苏婉应答得体，一番谈吐温婉动人，萧瑾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言语。眼看着就要退下，苏婉忽然俯身叩首，高声开口，声音清亮，满堂清晰可闻。

　　“陛下，臣女有一事不敢隐瞒。同来参选的浔城沈砚，其父乃是旧唐旧刺史沈敬山，当年死守旧州城抗拒王师，城破身死。沈砚乃是前朝守臣之女，身世存疑，如何能够入选后宫，侍奉陛下！”

　　一句话落地，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殿上立着的文武百官，纷纷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殿外候着的沈砚身上，低声窃窃而起。

　　“旧唐的刺史？那的确是对抗我朝大军之人。”
　　“选秀首要便是身家清白，若是前朝遗孤，万万不可纳入后宫。”

　　内侍急忙快步走到偏殿，高声传沈砚入殿。

　　沈砚抬步，踏入太极殿。

　　玉阶很高，一步步往上走，抬眼便直直撞上御座之上萧瑾的目光。他没有怒意，神色沉静，像是早就听见苏婉方才一番话，静静等着她的答复。

　　苏婉跪在一侧，唇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抬眼望向沈砚，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模样。

　　沈砚行至殿中，依礼屈膝跪拜，声音清泠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响彻大殿。

　　“陛下。民女沈砚，先父沈敬山，旧唐旧吏，奉命镇守旧州。当年王师兵临城下，先父守城，是守旧唐托付给他的城池，尽他身为旧唐刺史的职守。城破之时，他自刎于北门城楼，不曾屠杀百姓，不曾焚毁城郭，一州百姓，尽数保全。”

　　她微微抬首，目光坦然望向玉阶顶端的萧瑾。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先父是旧唐的忠臣，却不是残害新朝的叛贼。城破之后，周屹将军入城，亲眼看见先父遗书，遗书中只恳求入城大军，善待旧州一城百姓。周将军知晓全部始末，可为民女作证。”

　　周屹此刻正在武将一列，闻言跨步出列，抱拳躬身。

　　“陛下，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当年臣领兵破旧州，沈刺史拒战，却严令军士不可伤及城中百姓。城破之时，沈刺史自尽，并未做困兽屠城之举。沈刺史，只是尽了他那一朝的职责。沈姑娘一介弱女，旧州城破之后，孤身逃难浔江，守着薄产自力谋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怨怼新朝之举。当年臣麾下残兵得以收拢，全赖沈姑娘拼死保全将士名册。”

　　萧瑾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沈砚的脸上。

　　他见过太多人逢难便慌乱求饶，也见过不少人为了活命，肆意抹黑死去的亲人，只求保全自身。可沈砚，她没有否认父亲的身份，不否认守城一战，坦荡说出各为其主四个字。

　　她不否定生父的忠，也不抗拒新朝的天下。

　　苏婉脸色大变，急忙再叩首：“陛下！就算保全百姓，他依旧是率兵抵御王师之人，留这样身世的女子入宫，恐落人口实！”

　　沈砚侧眸，淡淡看向身侧的苏婉，语声依旧从容：

　　“苏姑娘。天下初定，新朝容万千百姓归乡安生，难道容不下一位尽忠旧主、护一城百姓的臣子遗孤？若是尽忠之人都要被株连追责，天下人往后，谁敢尽忠于自己的主上？今日若是新朝苛责先父的尽忠，来日，谁又敢为新朝尽忠。”

　　一语落，不少文武大臣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这话，说到了根本。

　　萧瑾缓缓抬手，大殿瞬间重归寂静。他低沉的嗓音，自御座之上缓缓落下，传遍整座大殿。

　　“沈敬山，守土尽责，护一城生民，是义士。各为其主，何罪于身后。朕起兵平定天下，诛的是祸乱山河的藩镇乱贼，从不苛责死守本职的前朝守臣。”

　　他目光落在沈砚身上，黑眸沉沉。

　　“沈砚，身世清白。留牌子。”

　　短短五个字，一锤定音。

　　苏婉浑身一震，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她拼尽全力抛出的致命一击，非但没有扳倒沈砚，反倒成全了沈砚，让帝王当众亲口定下，留她牌子。

　　萧瑾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苏婉，语气淡了几分：“大殿之上，无端参同选女子身世，无实据而发难，心性浮躁。撂牌子，遣返回籍。”

　　一句话，苏婉的选秀之路，就此断绝。

　　侍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苏婉带出大殿。

　　殿内其余参选贵女，心中震动。谁都看得明白，帝王心中，早已偏向沈砚。

　　沈砚伏身叩拜：“民女，谢陛下恩典。”

　　抬眼的一瞬间，再次对上萧瑾深邃的眼眸。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温顺俯首，一味奉承的后宫佳丽。今日大殿之上，她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一番应答，恰恰印证了周屹同他讲过的那一句话——沈砚，骨里有山河。

　　初选落定，沈砚得以留牌子，要随其余入选女子一同暂住后宫的撷芳殿。入宫第一夜，内侍便传口谕，萧瑾夜里驾临撷芳殿，要单独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