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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没有快进键 章三的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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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的审判,没有快进键。
他看见1966年的自己,坐在赌坊里,把最后一个月的工钱押上去。骰子开,他输了。他不信,又押。连输七把,输光了,还欠了高利贷。
他看见自己蹲在布庄后院的墙根底下,抱着头,算那笔账——利滚利,滚成了他还不起的数字。他看见放贷的人堵在巷口,说:章三,还不上,就拿布庄的账来抵。
他看见自己犹豫了三天。第四天夜里,他走进账房,拿起笔,改了一个数字。
数字不大。可那笔账,是罗文达的。
他看见罗文达发现账不对,翻来覆去查了两天。他看见罗文达来找他,说:三哥,账上少了一千二,你看见谁动过没有?
他看见自己低着头,说:我没注意。你查查。
他看见罗文达又查了一天,查到自己头上——因为那笔账,是经他的手记的。他看见罗文达坐在账房里,一宿没睡。他看见罗文达天快亮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不能让三哥出事。
章三站在雾里,喊:不!不是那样!他冲过去,想拽住罗文达——他的手,从罗文达身上穿过去了。
他忘了。他是来看的。
他看见罗文达塞信。他看见自己——四十年前的自己——从门缝里把信抽走,揣进怀里。他看见年轻的陈守义拍着桌子骂"白眼狼",他看见自己低下头,袖子里那封信,硌着手腕。
他看见罗文达走进雨里,再没回头。
章三蹲在雾里,喊:我那时候……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会走!我以为他只是躲两天!我以为……
可雾里的画面,不等他辩解。画面自己走。
他看见罗文达在异乡。他以为罗文达卷了钱跑了,可他看见的,是罗文达在一条小街上,支了个补衣裳的摊子,给人缝补,一针一线,攒钱。他看见罗文达的铺盖卷里,压着一张纸,写着:老陈,一千二,我攒够了就回去还你。
他看见罗文达攒了五年,攒够了。他看见罗文达买了车票,把铺盖卷收拾好,给陈守义写了一封信。信上写:老陈,账平了,我回来了。
他看见罗文达死在回来的路上。一场风寒,小诊所,耽搁了。他看见罗文达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封信,和一卷卷得紧紧的钞票——一千二百块,一张不少。
他看见罗文达托同乡把信和钱送回去。他看见同乡把钱交给了自己——四十岁的自己,布庄的二掌柜。他看见自己收下那卷钞票,揣进怀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见自己把信留了下来,压在柜子底下。
他看见自己用那笔钱,还了赌债。
章三跪在站台上,哭得喘不上气。
他说:我……我拿了那笔钱。我拿了他的钱,还了我的债。他攒了五年,攒够了一千二,回来还账,死在了路上。我拿了他的钱,还了我的债。我……
他趴在站台上,额头抵着地,哭得像个孩子。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恶人——他自己,就是恶人。他卷过合伙人的钱,坑过下家,逼得人上吊。他以为自己够坏了。可眼前这个老头,比他坏得安静,坏得深——他让一个人替他背了黑锅,客死异乡;让另一个人恨错了人,恨了四十年;然后他拿着那个人的钱,还了自己的债,装了一辈子好人。
赵德贵忽然问:他……他有女儿?
姑娘说:有。女儿不认他。
赵德贵说:为什么?
姑娘说:她女儿小时候,在柜子里翻出过那封信。她问她爹,爹说:这是账房的老账,别动。她没再问。可她知道,她爹骗了她。
她说:她女儿后来嫁人,再没回来过。章三死的时候,守着他的是护工。他女儿烧纸的时候,把账本一起烧了——她不知道那是她爹还债的账。她只知道,她爹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真话。
章三跪在站台上,听着,忽然抬起头。他说:她……她连账本都烧了?
姑娘说:烧了。她顿了顿,说:您那本账,记了四十年。您女儿以为,那是您欠别人的债。她烧了,是怕那笔债,跟着您走。
章三愣住。他跪在地上,眼泪又下来了。他说:她……她是想替我销了债?
姑娘说:她是想。可她不知道,债,不是烧了账本就销的。
她说:债,得还。账,得平。您欠罗文达的,罗文达已经不要了。您欠陈守义的,陈守义已经知道了。您欠您自己的——您得自己还。
章三说:我怎么还?
姑娘说:您这辈子,还差一件事没做完。
章三说:什么事?
姑娘说:把真话,说出口。
她说:您这辈子,没对人说过一句真话。您救陈守义的时候,是真话。可您后来,把真话都咽了。您咽了四十年。她说:您要是能把一句真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您这笔债,就算还上了。
章三跪在站台上,想了很久。他说:我……我跟谁说?陈守义进光里了。罗文达死了。我女儿,不认我。
姑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一边。他忽然说:你……你可以跟我说。
章三抬起头,看着他。
赵德贵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以前,坑过人。我端了这些日子水,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句真话,是对人说的。你欠的那句真话,你跟我说。我替你记着。
他说:等你哪天,碰见你女儿,你再说一遍。
章三跪在站台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说:我……我叫章三。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罗文达。我偷了他的信,拿了他的钱,让他替我背了黑锅。他是好人。我不是。
他说完,趴在站台上,哭得喘不上气。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句,说出口的真话。
站台上的雾,散开了一点。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他身边,没有递杯子。他知道,这个时候,递不递水,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在想:他的那句真话,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