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烧账本的人 章三说完那 ...

  •   章三说完那句真话,站台上安静了很久。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他身边,没有递杯子。他知道,这个时候,递不递水,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在想,一个人把憋了一辈子的话说出口,原来是这个动静——不是痛快,是整个人空了,像卸下了一座山,站都站不稳。
      章三跪在地上,趴了很久,才扶着站台站起来。他说:我……我说完了。
      姑娘说:您说完了。可您欠的那句真话,不是对我说的。
      章三说:我知道。他说:可我没有别人可说了。罗文达死了,陈守义进光了,我女儿,不认我。
      姑娘没有接话。她抬起头,看向雾里。
      雾里,有个人影,正一步一步,走过来。
      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灰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她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走到站台边,站住,没有看章三。她看着姑娘,说:我找我爹。
      姑娘说:您爹,在这儿。
      女人这才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章三。
      章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抖。他张了张嘴,说:秀儿?
      章秀看着他。她看了很久,说:爹。
      章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敢靠近。他说:秀儿……你……你怎么来了?你……你不是……
      章秀说:我死了。去年。
      章三说:你……你怎么会……你还年轻啊。
      章秀说:我五十七了。不年轻了。她说:爹,我死后,一直在外面找你。找了一年。我进不来,这儿的雾,不让我进。可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听见你说话了。
      章三说:你……你听见了?
      章秀说:听见了。你说,你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罗叔。你说,他是好人,你不是。
      她说:爹,你这话,我等了四十年。
      章三站在站台上,看着她女儿,老泪纵横。他说:秀儿,爹对不起你。
      章秀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罗叔。
      章三说:我知道。
      章秀说:你不知道。她说:爹,你还记得罗叔走那年,我多大吗?
      章三想了想,说:六岁。
      章秀说:我六岁。我记得那天晚上下大雨。你不在家,去赌坊了。罗叔来家里,给我带了一块糖。他蹲下来,跟我说:秀儿,叔要出远门了。你爹要是想我,你就告诉他,叔挺好的。
      她说:他把糖塞我手里,就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秀儿,你爹是个好人。你长大就知道了。
      她说:我那时候小,不懂。我把那块糖,藏了很久,舍不得吃。后来糖化了,粘在纸上。我娘说,傻丫头,糖化了就扔了吧。我没扔。我把那张纸,一直留着。
      她说:留着留着,纸也黄了。可罗叔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你爹是个好人。
      章三站在站台上,听着,浑身发抖。他说:他……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章秀说:他知道。他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把他的铺盖卷好,放在门口。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说:爹,你骂了他一辈子。我从来没敢跟你说——罗叔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章三跪在站台上,哭得说不出话。
      他这一辈子,都以为罗文达是连夜逃跑的丧家犬。他从没想过,罗文达是收拾好一切、笑着走出去的。他替自己背了黑锅,还怕自己难过,给六岁的女儿留了一句"你爹是个好人"。
      他恨了罗文达一辈子。可罗文达,护了他一辈子。
      赵德贵站在一边,端着水,鼻子发酸。他别过头去。他想起了果果。他这辈子,从没给果果留过一句软话。他连死,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章秀走到章三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她说:爹,我烧了你的账本。
      章三愣住。他说:你……你烧了?
      章秀说:你死后,我收拾你的屋子,在你床头看见那本账。我翻开了,上面记着:欠罗文达,一千二百块,记了四十年。
      她说:我以为那是你欠别人的债。我想替你销了。我把它烧了。
      她说:可烧完了,我才知道——账本没了,债,还在。
      她说:爹,你欠罗叔的,烧不掉的。
      章三跪在地上,看着女儿,说:我知道。他说:秀儿,爹不求你原谅。爹就想……爹就想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说:那年,是爹赌输了钱,改了账。罗文达替我背了黑锅。他走了,我拿了同乡送回来的钱,还了我的赌债。爹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这个。
      章秀看着他,说:爹,我知道。
      章三愣住:你……你知道?
      章秀说:我小时候,在你柜子里翻出过那封信。罗叔写给你的。我问你,你说,这是账房的老账,别动。你没骗过我别的,就这一件。
      她说:我那时候小,不懂。我长大了,才看懂那封信。可我没敢问你。我怕你难堪。我怕我爹,是个坏人。
      她说:爹,你躲了一辈子。我替你躲了一辈子。咱爷俩,谁也没敢看那封信第二遍。
      章三跪在站台上,看着他女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女儿烧账本,不是想销他的债。她是想替他,把最后一点难堪,也藏起来。
      她恨他。可她也疼他。
      章三说:秀儿,那封信……那封信,还在吗?
      章秀说:在。她说:我收着。你死后,我把它放进了你的棺材里。
      她说:罗叔写给你的信,你带走了。爹,你带着它走,路上,好歹有个伴。
      章三跪在站台上,看着女儿,又哭又笑。他说:秀儿,爹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得值——你是个好闺女。是爹不配。
      章秀说:爹,你别这么说。她说:我小时候,也恨过你。我恨你骗我。我恨你让罗叔替你背黑锅。我恨了你一辈子。
      她说:可我烧账本那天,烧着烧着,我忽然想——我爹记了这笔账四十年。他要是真坏,他记它干什么?
      她说:爹,你不是坏人。你是怕。
      章三说:我怕什么?
      章秀说:你怕自己是个坏人。你怕自己当年救罗叔、跳下水,都是装出来的。你怕别人一戳穿,你就啥都不是了。她说:所以你躲。你躲了一辈子。
      她说:可爹,你跳下水那天,我看见了。水那么急,你没犹豫。那不是装出来的。
      章三跪在站台上,看着他女儿,忽然不哭了。他擦了擦脸,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可他站直了。
      他说:秀儿,爹想去光里。
      章秀说:去找罗叔?
      章三说:去找罗叔。找老陈。他把信折好,贴身放着,说:这封信,我带着。我要是见着罗文达,我当面还给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烧账本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