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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章三 陈守义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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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义进光以后,站台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雾里来了一个老头。
他佝偻着背,走路拖着脚,一件灰棉袄洗得发白,领口油亮。他走到站台边,站住,不敢往里走。他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身后,雾像一堵墙,跟着他,堵着来路。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这儿——从雾里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赵德贵端着水迎上去,说:喝口水吧。赶了多久的路?
老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喝了水,没说话,看着柜台后面的姑娘,过了很久,才说:我……我是不是早该来了?
姑娘说:您来了。章三。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他说:你认得我?
姑娘说:回声站的册子上,有您的名字。
章三说:我……我死了多久了?
姑娘说:十年。
章三愣住了。他说:十年?我怎么……我怎么觉着,我刚死没几天?
姑娘说:您死后,一直在站台外面转悠。转不出雾。这是您第一次,走进来。
章三低着头,说:我没脸进来。他说:我欠着两个人呢。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一边,没插嘴。他这辈子听过不少"欠"字——欠钱,欠情,欠命。可这个老头说"欠着两个人",那口气,像是背了两座山。
姑娘翻开册子,念:章三,1930—2006。义和布庄二掌柜。她顿了一下,说:您这一生,救过一个人。
章三说:救过。陈守义,落水。那年他二十,我二十三,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他爹给我磕了三个头。
他说:陈守义他爹,是个好人。我逃荒来的,他爹收留我,教我记账,把铺子交给我一半。他说,小三子,你踏实干,这铺子,有你的份。
他说:我对不起他爹。他爹把我当半个儿子,我把他的铺子,算计空了。
姑娘说:您害过一个人。
章三说:害过。罗文达。
姑娘说:您还间接害了一个人。
章三说:陈守义。我让他恨错了人,恨了四十年。
赵德贵端着水,站在一边,慢慢地,明白了。这个老头,就是陈守义念叨了一辈子的那个"恩人"——那个做假账,让罗文达背黑锅的人。他害得罗文达客死异乡,害得陈守义骂错人骂了四十年,自己躲在"救命恩人"的牌坊底下,藏了一辈子。
赵德贵放下杯子,问姑娘:这种人,也能进回声站?
姑娘说:回声站,人人都能进。进的来,出不去,是另一回事。
章三说:我出得去吗?
姑娘看着他,说:您这一生,善和恶,缠在一起。分不开。您救陈守义的时候,是真救。您害罗文达的时候,是真害。这两件事,都是您。
她说:重来对善人,是礼物。重来对恶人,是审判。
她说:您的一生,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没有快进键。
章三站在柜台前,脸色发白。他说:我不看。
姑娘说:光,不让您进。您不看,就只能在这站台上,待着。待多久,算多久。
章三说:那我待着。
姑娘说:您待着,那些事,也会自己找过来。
她说着,翻开册子,把那页推到他面前。她说:您先看看这个。
章三低头,看见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
章三,欠罗文达,一千二百块。记了四十年。
章三的手,抖得厉害。他说:这……这是谁写的?
姑娘说:您自己写的。您死前,床头放着一本账,账上记着这笔钱。您女儿给您烧纸的时候,把那本账,一起烧了。
她说:您记了四十年。您临死前,还想还。没还上。
章三站在柜台前,老泪纵横。他这辈子,做过假账,偷过信,瞒过四十年。可这笔账,他记了四十年,一分没敢忘。
赵德贵站在一边,看着这个老头。他忽然有点明白姑娘为什么说"善和恶,缠在一起"了。
这个老头,不是好人。可他也,不是全坏。
章三擦了一把脸,说:我……我看。
他说:你把那些事,都给我看。我一件一件,看完。
姑娘说:您想好了?
章三说:想好了。他说:我躲了四十年。我不躲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做过三件真事。救了陈守义,害了罗文达,欠了我自己。前两件,我都认。第三件——他说:我欠我自己一句真话。我到现在,还没说过。
赵德贵问:你救陈守义那年,是啥时候?
章三说:1950年。发大水。他掉河里,我跳下去捞他。我那时候年轻,不怕死。他爹站在岸上,喊破了嗓子。我把他捞上来,他呛了半肚子水,吐了我一身。
他说:他爹给我磕头。我扶他起来,说,叔,这是我该做的。他爹说,小三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半个儿。
他说:陈守义那小子,那时候才二十,心气高,嫌我土。他爹说,你叫三哥。他不叫。他管我叫"账房"。我叫了他二十年"少爷",他叫了我二十年"账房"。直到他爹死了,他才改口,叫我三哥。
他说:他改口那天,是1980年。他爹出殡,他守灵,哭得站不起来。我扶他,他抓住我的手,说,三哥,往后,这铺子,咱俩一起扛。
他说:我那时候,已经欠了赌债了。
赵德贵听着,没说话。他听明白了——这个老头,不是天生坏。他是烂在了赌桌上。他救人的时候,是真救。他偷信的时候,也是真偷。一个人,可以前半生是个好人,后半生烂掉。
他说:你欠了多少?
章三说:一千二。利滚利,三年。他说:我改账那晚,手抖得写不了字。我写了三遍,才把那笔数字改平。我对自己说,就这一回。等我把赌债还了,我就戒。他说:我没戒。
他说:我还清了,又欠上了。我一辈子,都在还赌债。我改了账,骗了人,拿了罗文达托人送回来的钱。我拿着他的钱,还了我的债,然后,我又坐到了赌桌上。
他说:我不是坏。我是……我是不敢停下。我不敢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翻开册子。站台上的雾,忽然浓了。
雾里,出现了一间赌坊。那是1966年,章三三十岁那年。
章三看着雾里的自己,握着骰子,红着眼,把最后一个月的工钱,押了上去。
他的审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