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重来 周正和梅若 ...

  •   周正和梅若兰在站台上坐了一夜。
      没说太多话。两个人都是憋了半辈子的人,话说开了头,反而不知道往下怎么接。就那么坐着。天亮了,雾散了又聚。
      早上,姑娘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梅若兰面前,说:您看完了您的记录。
      梅若兰说:看完了。
      姑娘说:回声站的规矩,您大概也知道。一生行善的人,可以重来一次。
      梅若兰说:我行过善?
      姑娘翻开册子,念:梅若兰,一生资助贫困学生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考上大学,九人读了研究生。你从不留名,汇款单上的名字,都是"周"。你丈夫以为是你替他捐的,其实是你用他的名义,替你自己做的。
      梅若兰愣住了。
      姑娘说:你嘴上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可你做的事,都是让别人靠得住。你给三十七个孩子当了三十七次"无名靠山"。这算善。
      梅若兰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以为她这一生,除了"完美",什么都没留下。原来她还留了三十七个孩子,和三十七个孩子背后的家庭。
      姑娘说:您可以重来一次。回到您自己身上,把没说出口的话,重新说一遍。
      梅若兰说:回到哪天?
      姑娘说:您自己选。
      她翻开册子,指着那页空白,说:您这一生,没有对不住人的地方。您对不住过的,只有您自己。所以这一回,您想回去哪儿,就回去哪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说完了,结局还是一样的——只要您说了,就算数。
      梅若兰站在柜台前,想了很久。
      她以为她会选十二岁,回到她妈死之前,把医生拦住,让她妈换个医院。她甚至想过,回到她妈床边,把那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牢靠"拦住,不让她妈说出口——就是那句话,让她锁了自己一辈子。
      可她想了很久,说:我想回到——我女儿最后一次跟我吵架那天。
      姑娘看着她。
      梅若兰说:我女儿叫周晓。她最后一次跟我吵架,是二十年前。她说,妈,你什么都不用我操心,你根本不需要我。她说完就走了,去了国外。她走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她说:她说的对。我确实不需要她。我把自己活成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可我想回去,告诉她——妈需要你。
      她说:不是需要她给我做什么。是需要她,在我身边。
      周正站在她身后,听见这句话,慢慢地,红了眼圈。
      姑娘说:您选好了?
      梅若兰说:选好了。
      姑娘说:光里,会带您回去。您回到那一天,您说什么,做什么,都由您自己。只是——您回来的时候,这里的时间,不会等您。
      梅若兰点点头。她转身,看了周正一眼。
      她说:你等我?
      周正说:我等你。
      梅若兰说:你等我回来,我还有一句话,没跟你说。
      周正说:什么话?
      梅若兰说:等我回来再说。她说:这半辈子,都是我把话咽着。这一回,我想当面说。
      她转身,朝光走去。她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在站台上,一下,一下。
      走到光边,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她说:赵德贵。
      赵德贵端着水,应了一声:哎。
      梅若兰说:你闺女,叫果果?
      赵德贵愣住:你怎么知道?
      梅若兰说:你在站台上,喊了一宿她的名字,自己都不知道吧。她说:你盼她一辈子都别来。可你知不知道——你天天站在站台边上看雾,看的就是她来的方向。
      赵德贵端着杯子,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梅若兰说:等你闺女来那天——不管她是来找你的,还是路过。你别端着水了。你走过去,跟她说:果果,爸爸想你了。她说:这句话,你不说,她永远不知道。
      她说完,走进光里。白雾合拢。
      站台上安静下来。
      赵德贵端着那杯水,站在那儿,愣了很久。他问姑娘:她……她回去了?
      姑娘说:回去了。
      赵德贵说:她女儿会原谅她吗?
      姑娘说:不知道。她说:回声站不管原谅。只管让人,把话说出来。
      赵德贵说:那她重来以后……她女儿要是还是走了呢?
      姑娘说:那她也说过了。她这辈子,头一回,把"需要你"说出口。说不说,是她的。听不听,是她女儿的。
      赵德贵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忽然说:姑娘,我想学写字。
      姑娘说:学写字?
      赵德贵说:我想给我闺女,留句话。不用人带话,不用等哪天。我把话写下来,搁在册子里。等果果哪天来了,你拿给她看。
      姑娘说:您写什么?
      赵德贵说:还没想好。他顿了顿,说:想好了再写。头一回正经说话,不能又说砸了。
      姑娘看着他,没说话。她翻开册子,在空白处,垫了一张纸。
      赵德贵站在柜台边,端着他的杯子,看着那张纸。他这辈子没写过信。他签过合同,按过手印,画过押。可没给人写过一句软话。
      他想了很久,说:姑娘,你替我记着。等我想好了,我头一句,就写——果果,爸这辈子,最对不住你。
      他说:第二句,还没想好。
      姑娘说:我给您记着。
      赵德贵端着水,站了一会儿,又说:姑娘,你替我看看,这册子上,有没有一条规矩——活人,能不能给死人捎话?
      姑娘说:不能。
      赵德贵说:那……那要是果果哪天来了,她要是问我,她爹在这儿过得好不好,你怎么答?
      姑娘说:我就说,您在这儿,学会端水了,学会听人说话了,学会写话了。
      赵德贵说:那她要是问,她爹恨不恨她?
      姑娘说:我就说,您不恨她。您就是天天站在站台边上看雾,看她来的方向。
      赵德贵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眼圈忽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说:这话……这话你替我记着。
      姑娘说:记着了。
      站台上,风从雾里吹过来。赵德贵端着水,站在风里。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做的事,死了,好像还能做。
      雾的那一头,光里,梅若兰正走向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女儿周晓,正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准备摔门而出。
      她张开嘴。
      二十年前,她说的是: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一回,她要说的,是另一句。
      那句话,她憋了二十年。
      她终于,要说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重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