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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他没问 周正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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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抬起头。
他看赵德贵,看了很久,才说:谢谢。他嗓子哑着,像很久没说话。
赵德贵说:你坐这儿一宿了?
周正说:我不知道去哪。他说:她进了光,我就不想进去了。我怕进去了,就再也看不见她。
赵德贵说:她没进得去。她回来了。
周正手里的杯子,一歪,水洒出来,烫在他手上。他像没感觉到,猛地站起来,朝柜台那边看——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走不过去。
赵德贵说:你怎么不走过去?
周正说:我……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赵德贵说:你憋了三十年,还没想好说什么?
周正低下头。他说:我想说的话,她从来没让我说过。
赵德贵不明白。他看了看远处站着的梅若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全白的男人,忽然问:她是不是很厉害?
周正说:厉害。她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家里,孩子,亲戚,人情往来,没有一样需要我操心。他说:我在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就是我这个丈夫。
赵德贵说:那你……你没想过跟她说话?
周正说:想过。她说她忙。她说她累。她说家里的事不用我管,我管好病人就行。他顿了顿,说:她不是不让我说话。她是……怕我添乱。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帮她分担。可我每一次开口,她都说"没事""我来""你别管"。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我疼她,找不着地方下手。我抱她,她身子都是僵的,像怕弄皱了我。
他说:我给她买过一条项链。放在她枕头底下,放了三年。她没戴过。她不是不喜欢。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戴——她这辈子,没戴过别人给的东西。
赵德贵站在那儿,听着。他忽然说:你这话,你怎么不当着她的面说?
周正说:我对着她,说不出来。他说:她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眼泪。我要是说这些,她该多难受。
赵德贵说:你怕她难受,就什么都咽着。她怕你操心,也什么都咽着。他说:你们俩,一个咽,一个憋。咽到死,憋到死。
周正愣住了。他看着赵德贵,像看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生物。他说:你……你这话说得,像个明白人。
赵德贵说:我不是明白人。我以前做买卖,只会算账。他顿了顿,说:我在这个站台,学会了一样东西——你越是不说,人家越是不知道。你咽下去的那句话,不是没了,是烂在肚子里,变成石头。
他说:我咽了一辈子,咽到死,才知道该怎么说。你比我强。你还活着呢——哦不,你也死了。可你还在这儿。你还有机会。
周正站在那儿,握着那杯水,握了很久。
他忽然问:她……她恨我吗?
赵德贵说:我替她答。她不恨你。她怕你。
周正说:怕我?
赵德贵说:她怕你看见她不好。她十二岁那年,她妈死在她面前,跟她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牢靠。她从那以后,就学会了不靠任何人。她说:你靠她,她怕;你疼她,她也怕。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会接。
周正低下头。过了很久,他说:那我……那我该怎么做?
赵德贵说:我不是你媳妇,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我闺女小时候,我从来没陪她玩过。她长大了,就不开口了。你要是想让我给你出主意——你就去告诉她,那条项链,是你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你告诉她,你不是不会说,你是怕她嫌你说得不好。
周正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梅若兰。梅若兰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站台,谁也没动。
雾散了一点。梅若兰先动了。
她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站台上。可她的背,没有刚才那么直了,像绷了几十年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她走到周正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梅若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正说:你进光那天,我跟着你来的。
梅若兰说:你送我来的?
周正说:你走那天晚上,我在医院。你出事,我没在你身边。他说:我赶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他已经走了。他说:我没赶上。
梅若兰说:你来干什么?
周正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再看看你。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缀着一颗很小的珍珠。他递过去,说:这个,我放你枕头底下,放了三年。你一直没戴。
梅若兰看着那条项链。她没有接。她问:你放枕头底下,为什么不当面给我?
周正说:我怕你说不要。
梅若兰说:你怕我说不要,就不给。我等你问,你不问。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在枕头底下摸到过它。我摸到了,我没戴,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我怕我戴上,你就不会再买了。我怕我一旦靠了你,哪天你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周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忽然说:若兰,你妈那件事……我查过。
梅若兰愣住:什么?
周正说:那个医生,看错你妈片子的那个。我查了他三十年。他是个庸医,看错的不止你妈一个。我把他告了,材料递了三次。他去年,被吊销了执照。
梅若兰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她说:你……你查了他三十年?
周正说:你十二岁那年的事,你从来没提过。可你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家,在你妈坟前坐一下午。我偷偷跟去过一次。你坐在坟前,一句话不说。可你走的时候,肩膀是抖的。他说:我帮不了你别的。你妈那口气,你咽了五十年。我想替你出。
梅若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过那条项链,戴在脖子上。
她的动作很慢。戴完了,她问他:好看吗?
周正说:好看。
梅若兰说:我戴了。她顿了顿,说:周正,以后,你要是再买东西给我,你当面给。
周正说:好。
梅若兰说: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你当面说。别放枕头底下,别憋着。
周正说:好。
雾,散开了一些。站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十年没说的话。
赵德贵端着那杯水,站在柜台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杯水,他端得值了。
他这辈子,没端过这么值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