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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过年回来 重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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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来,不是回到十八岁。
是回到你选的那个日子,把话说一遍。说完,日子照旧往前走,该来的,一样都不会少。
梅若兰一脚踏出光,鞋底落在1996年的地板上。
是她家的玄关。鞋柜上摆着三双鞋:她的高跟鞋,周正的皮鞋,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没系,鞋头歪着——是周晓的。她女儿周晓,今年十九岁,刚考上大学,正要离家。
梅若兰站在原地,看着那双运动鞋,忽然想起,这双鞋还是她陪周晓去买的。周晓挑了半天,她等得不耐烦,说:随便拿一双得了。周晓没说话,把鞋放回去了,后来自己去买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一句"随便",能让女儿记二十年。
楼上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周晓拖着箱子,走下楼梯。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着。她看见她妈站在玄关,愣了一下,说:妈,我走了。
二十年前,这句话之后,她说的是:你走了,就别回来。
这一次,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晓晓,你等等。
周晓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她的眼神里有防备,有烦躁,还有一点点——期待。那点期待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
周晓说:妈,还有什么事?
梅若兰站在玄关,看着她女儿。她忽然发现,周晓已经比她高了。她女儿背着一个大包,拖着一个箱子,像是要奔赴一场她拦不住的远方。
她这辈子,拦过她女儿很多次。拦她选专业,拦她谈恋爱,拦她留长发。她以为自己拦的那些,是"为她好"。她不知道,她拦走的,是女儿想让她看见的那部分自己。
她说:妈想跟你说句话。
周晓说:什么话?她看了下手表,说:妈,你有话快说,我车快到了。
梅若兰说:妈……妈需要你。
周晓愣住了。她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她说:你说什么?
梅若兰又说了一遍:妈需要你。
她说:不是要你给我做什么。不是要你按我的意思活。是妈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明白——一个人,谁都不需要,是活不下去的。妈这半辈子,什么都是自己扛。妈以为自己扛得住。妈错了。
她说:妈需要你。不是妈帮你,是你……你在,妈就踏实。
周晓站在玄关,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别过头去,擦了擦,说:妈,你早该说这句。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走吗?不是我不想待在家里。是我……是我觉得,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你什么都能干,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帮不上忙,我在这儿,是个多余的人。
梅若兰说:你不是多余的人。你是妈的女儿。
周晓拉着行李箱,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扑过来抱她妈。她这辈子,她妈没抱过她,她也不会抱。她只是站在那儿,哭着,说:妈,那我走了。
她说:我过年,回来。
二十年前,周晓走了,二十年没回来。她最后一次见女儿,是在国外,女儿嫁了人,她隔着太平洋,连句"妈想你了"都没说出口。
这一次,周晓说:我过年回来。
梅若兰站在玄关,看着女儿拖着箱子走出去。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妈,我走了。过年,我回来。
门关上了。
梅若兰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站了很久,久到玄关的灯自己灭了。她才想起开灯。
她这辈子,只掉过三次眼泪。十二岁她妈死,一次;回声站上,一次;这是第三次。三次,都是为了"不会说"。
她抹了抹眼睛,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袋冻饺子,是周晓走前,母女俩一起包的。周晓包的饺子,馅多,皮厚,歪歪扭扭。她当时还想说"包得不像样",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把这袋饺子,放进冷冻室最里面。她想:留着。等晓晓过年回来,煮给她吃。
命运没有变。后来那一年,周晓过年没有回来——她导师临时要她跟一个项目,她打电话回来,说:妈,我赶不上了,下个年,我一定回来。
梅若兰在电话这头,说了她这辈子第一句软话:不急。你在那边,好好的。妈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晓说:妈,我也想你了。
挂了电话,梅若兰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她忽然觉得,那句"妈想你",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难。也都比所有话,值。
后来,周晓还是去了国外,还是嫁了人。梅若兰还是那个梅若兰,把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资助着三十七个孩子,汇款单上写"周"。
只是她变了。她学会了打电话。她每隔一周,给周晓打一个电话,说些有的没的——天气,菜价,楼下新开的店。周晓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她从来不催。她学会了说"不急"。
周晓生第一个孩子那年,她在电话里说:晓晓,妈想去看看你。周晓沉默了很久,说:妈,你来吧。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国。她带了两件东西:一包冻饺子——过海关被扣了;还有那条珍珠项链。她戴着那条项链去的。
周晓在机场接她,看见她脖子上的项链,愣了一下,说:妈,你戴项链了?
梅若兰说:你爸买的。放了三年,我一直没戴。她说:现在戴了。
周晓看着她,没说话。她接过她妈的行李,说:妈,走吧。孩子在家等你呢。
2016年冬天,她还是心梗,死在夜里。还是一个人。
可那一次,她死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周晓的。周晓在电话里说:妈,我明天的飞机,我回来陪你过年。
梅若兰说:好。妈等你。
她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心口忽然一阵绞痛。她没来得及疼太久。
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她这辈子,头一回,是笑着死的。
她第二次走进回声站的时候,高跟鞋敲在站台上,声音很稳。
姑娘说:您回来了。
梅若兰说:回来了。
她说:这回,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