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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留下 星星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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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走后的头一个月,叶舒不习惯。
饭做多了,吃不完;电视开到半夜,没人跟她抢遥控器。她给星星打电话,问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星星说:妈,我好着呢,你别老打电话。叶舒说:行,那我不打了。挂了电话,第二天又打。
林江看着她,想笑,又想叹气。他跟着她,看她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对着电视笑。他忽然发现,叶舒老了。头发里有了白的,腰也弯了一点。
他陪她,又陪了四年。
那四年里,星星大学毕业,留在南方工作,谈了对象。她带对象回来过一趟,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进门喊阿姨,抢着帮叶舒洗碗。叶舒高兴,又有点失落,说:她要是能回来就好了。林江蹲在旁边,说:她会回来的。她像我,恋家。
那天晚上,叶舒送走星星他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说:林江,咱闺女,有人疼了。她顿了顿,又说:你也看见了,那孩子,手巧,会疼人。她说:你该放心了。
林江蹲在她旁边,说:我放心了。
后来有一天,叶舒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林江的照片,说了很多话。她说:林江,星星有对象了,人不错,对她也上心。我见过照片,高高大大的。她说: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她说:林江,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见见人家父母?我这当妈的,头一回见亲家,也不知道该穿什么。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哪儿懂。
她顿了顿,又说:林江,你要是……要是能去哪儿,你就去吧。别老守着我。我一个人,挺好的。星星也大了。你守了我二十多年了,该歇歇了。
林江蹲在她旁边,说:我不累。
那天夜里,雾来了。
林江站在窗前,看见窗外的雾,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路灯都遮住了。他知道这是什么。二十多年前,他在那个路口,见过这样的雾。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叶舒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是松的。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还亮着,是星星发来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和星星站在海边,两个人都在笑。
林江看了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轻声说:叶舒,那我走了。
他说:你闺女,我放心了。你也,我放心了。
雾漫过窗台。他走进去。
再站稳的时候,他站在回声站的站台上。黄昏,铁轨,一列白车,一间亮着灯的小屋。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柜台后面,红围巾的姑娘抬起头。她一点没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本厚册子。
阿萤说:林江。回来了。
林江站在柜台前,说:回来了。
阿萤看着他,没说话。她翻开册子,找到那一页,念:林江,1992—2020,魂体,陪女儿长大。她在旁边添了一行字,写完,问他:陪完了?
林江说:陪完了。
他说:她上幼儿园了,上小学了,考大学了,工作了,有对象了。她好好地长大了。她周岁抓周,抓的是我给她买的小汽车;她学说话,先喊的是爸爸;她高考前一天,对着我的照片说,爸,我明天高考了。她十八岁生日那天,跟我说,她好像见过我,在梦里。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我闺女,她好好地长大了。我这辈子,值了。
阿萤点了点头,把册子合上。她说:那您,可以去您该去的地方了。往前走,进光里。
林江站着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问:阿萤,我能留下来吗?
阿萤抬起头,看着他。
林江说:我不是不想走。我就是想问——回声站,缺不缺人?
阿萤放下笔,问:留下来做什么?
林江说:陪人。
他说:我闺女,有人陪了。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人陪。有人来这儿,是来见想见的人的;有人来这儿,是来还债的;可也有的人来这儿,一辈子没被人好好陪过,连站台都没人等他。
他说:我想留在这儿,陪下一个,还没被陪够的人。
阿萤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说:你知道回声站的店长,要在这儿守多久吗?
林江说:不知道。
阿萤说:很久。没有期限。你在这儿,会看着很多人来,很多人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跪下。你看着他们,不能替他们做任何决定。你只能在这儿,给他们倒一杯水,翻一页册子,指一条路。
她说:你想好了?
林江想了想。他想起了叶舒,想起了星星,想起了自己八岁那年,校门口没有爸爸的日子。
他说:想好了。
他说:我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校门口别人的爸爸来接,我没有人接。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她尽力了,可我那会儿,是真羡慕人家有爸接。
他说:后来我当了爸,没能看着我闺女长大。可我有福,我闺女有人疼,她妈把她养得好好的。我这辈子欠的,没欠下。
他说:可这站台上,会来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是没人接的。我想接他们一程。
阿萤低头,在册子上写。写完了,她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
林江看见那一页最顶上,有一行字,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他看不清那行字写的什么,只看见旁边新写的一行:林江,回声站,陪人。
他问:这行字,是谁划掉的?
阿萤顿了顿,说:一个以前在这儿守过的人。她说着,把册子合上了:你从今天起,跟我学着守站台。
林江说:好。
他走到站台边上,又停住,问:阿萤,我走这些年,我妈……她来过吗?
阿萤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说:来过。
林江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阿萤说:十年前。她到站那天,问我,她儿子是不是还在下面。我说在。她说:那我不等他了。你告诉他,让他好好陪他闺女,别惦记我。她说:我儿子从小恋家,他闺女比我更需要他。她还说:跟他说,妈这辈子,没白活。
林江站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问:我妈……走的时候,好好的吗?
阿萤说: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林江低下头,说:妈。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也留下吧。我妈等我,等不到。可这站台上,还有别人在等。
他走到站台边上,站定。黄昏的光落在铁轨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自己来时的那个夜晚——雾,雨,红色的路灯,兜里滚落的小汽车。他忽然觉得,那一切,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萤在他身后说:站台的规矩,第一条——
林江转过身:什么?
阿萤说:灯,要一直亮着。不管来的人是谁,站台的灯,不能灭。
林江抬头,看了看小屋门口那盏灯。暖黄色的,亮着。
他说:记住了。
站台外,雾里,远远地,有一个影子,正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