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24、十八岁生日 星星的十八

　　星星的十八岁生日，是九月十二号。
　　也是林江走的那天。
　　叶舒每年这天都记得。早上起来，先去阳台，站一会儿，然后回来给星星煮长寿面，卧两个荷包蛋。星星小时候不懂，问过：妈，我生日你为啥总去阳台站一会儿？叶舒说：透透气。后来星星大了，就不问了。
　　今年生日，星星在家。她考上大学，九月开学，正好赶在生日前。叶舒张罗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十八根蜡烛，数字是"1"和"8"。
　　那桌子菜，有一半是林江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拍黄瓜。叶舒做饭的时候，星星在旁边帮忙，说：妈，今天菜真多。叶舒说：你过生日嘛。她没说，这里头有几道，是照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口味做的。
　　星星给叶舒买了一双软底鞋。她暑假在奶茶店打工，挣了钱，偷偷买的。叶舒接过来，说：乱花钱。脚上却马上换上了，走了两步，说：挺舒服的。星星说：那当然，我挑的。
　　吃饭的时候，星星看着蛋糕，说：妈，今天是我生日，也是我爸的日子吧。
　　叶舒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嗯。你爸那天晚上，接到电话，急着来医院看你。他走得太急了。
　　星星说：妈，我十八了。你把爸爸的事，都告诉我吧。
　　叶舒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来。她想了想，说：你爸，是个机修工。在厂里修机器的，手上常年有油。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带早饭，带了半年。我问他，你咋对我这么好？他说，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是一辈子？他说——
　　星星接口说：他说什么？
　　叶舒笑了一下：他说，我算过了，是一辈子。
　　星星也笑：我爸还挺会说。
　　叶舒说：他这人，不会说。就这一句，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好听的话。她想了想，又说：他手巧。我自行车链子掉了，他不会修别的，就会蹲在地上，拿个改锥，一点一点给我弄。弄好了，手上全是油，冲我笑，说，好了，骑吧。他怕我吃不好，天天带早饭，其实他自己早上也懒得吃。他这人，净顾着别人。
　　星星听着，说：妈，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你讲过。
　　叶舒说：以前不敢讲。讲多了，怕你难过。今天你十八了，该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出生那天，他给你买了个小汽车。红的。他逛了好几个夜市，说男孩子女孩子都能玩。他揣在兜里，还没来得及给你。
　　星星低下头，从自己屋里把那个红色小汽车拿了出来。车漆掉了点，轮子还转。她说：我知道。我周岁抓周，抓的就是它。您跟我说过。
　　叶舒说：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你爸挑了好几个夜市挑的。
　　星星攥着那个小汽车，攥了一会儿，说：妈，我怎么觉得，我爸一直在呢。
　　叶舒没说话。
　　星星说：我小时候学走路，有一回，我朝着一个方向走了两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儿有人。还有我发烧，半夜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蹲在我床边。高考那天，我进考场前，听见有人喊我，说别紧张，爸在门口等你。就一声，风一吹就没了。
　　她说：妈，我说这些，你可能觉得我瞎想。可我真觉得，我爸在。
　　叶舒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妈也这么觉得。
　　晚上，星星端了蛋糕，到阳台上。天上星星很多，她仰着头，找那颗最亮的。她看了一会儿，说：爸，我今天十八岁了。
　　她说：我好像见过你。在梦里。你穿着工装，站在门口，对我笑。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我醒了，那个梦还记得特别清楚。
　　她说：爸，你说那个梦，是真的吗？
　　林江蹲在她旁边。他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他在笑。他说：是真的。
　　他说：那不是梦。爸爸真的在。你学走路那回，爸爸就蹲在你一步开外，张着手。你发烧那回，爸爸蹲在你床边，蹲了一宿。你高考那回，爸爸就站在你妈旁边，喊你，别紧张。
　　他说：你走的每一步，爸爸都在。你喊爸爸的每一声，爸爸都听见了。
　　星星听不见。她看了一会儿星星，说：爸，我许个愿。
　　她闭上眼睛，说：我许愿，下辈子，你还当我爸。下辈子，你送我上学，你接我放学，你坐在台下看我领奖，你把我交到别人手里，你说，别欺负我闺女。
　　她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你补给我。
　　林江蹲在她对面，隔着那一阳台的夜风，看着她。他说：好。
　　他说：爸爸答应你。下辈子，你喊爸爸，爸爸一定应。
　　星星睁开眼，吹了蜡烛。屋里一下子暗下来。
　　叶舒在屋里喊：星星，吹完蜡烛进来吃蛋糕了！
　　星星说：来了！她把蛋糕端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今晚亮得特别扎眼。
　　林江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十八年，值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跟进去。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星星。他想：爸，你看见了吗？我闺女，十八了。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父亲早走了，母亲一个人，连口像样的饭都做不上。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下班回来，母亲端出一碗面，碗底卧着两个蛋，说：江江，今天你生日，妈给你煮了面。他说：妈，我不过生日。母亲说：过。怎么不过。她站在桌边看他吃，自己不吃，就看着他。他当时不懂，觉得一碗面算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母亲能拿出来的全部。
　　他蹲在阳台上，说：妈，我也懂了。你那年，是拿全部给我过生日。
　　屋里传来母女俩的笑声。叶舒在喊：星星，蛋糕切了，给你爸也切一块！星星说：给爸切一块，放照片跟前！
　　林江蹲在阳台上，听着。他笑了笑，站起来，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颗星星，又说了一遍：她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