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18、第十年 第十年，小

　　第十年，小雨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生下来七斤二两，哭声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许安在产房门口，红了眼圈，给家里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奶奶，小雨生了！是个闺女！
　　电话那头没人接。许安这才想起来，家里的奶奶，是只咪咪。
　　咪咪蹲在玄关，看着许安手忙脚乱地换鞋，又跑出去，又跑回来拿包。它老了，老得已经不太能跳上窗台了。它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家忙成一团，想：小雨当妈了。小雨当妈了。
　　它想起小雨出生那年。也是冬天，也是半夜。它抱着三个月大的小雨，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那时候它想：这孩子命苦，爹妈没了，奶奶得把她拉扯大。现在小雨也有孩子了，有人替她疼孩子了。
　　它忽然觉得，这十年，值了。
　　小雨怀孕那阵子，咪咪比谁都紧张。她下班回来，它蹲在门口，闻她的鞋，闻她的裤脚，确认她平安，才让开。她孕吐，趴在马桶边干呕，它蹲在卫生间门口，守着，一步也不走。许安说：奶奶，你守着，我去倒水。咪咪不动，一直守到小雨吐完，站起来，才挪开。
　　小雨有一次摸着肚子，跟它说：奶奶，你说，这孩子会像谁？我希望像你。像你，心善，肯吃苦，还特别能扛事。咪咪趴在她脚边，听着，呼噜了一声。它想：像奶奶干啥，奶奶这一辈子，苦惯了。你让孩子像你爸，像许安，日子过得松快些。
　　孩子满月，小雨抱回家。咪咪凑过去，想看看孩子。小雨蹲下来，把襁褓放低，说：，你看，这是奶奶。她对着孩子说：，叫奶奶。
　　孩子当然不会叫。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这只色的老咪咪，忽然咧嘴，笑了。
　　小雨也笑：你看，她喜欢你。
　　咪咪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小雨，看着这个家。它想：小雨的小名，叫。是她妈给她起的——她妈说，这孩子，跟家里那只咪咪一天生的，就叫吧。她妈走得早，这个名字，只有它还记得。
　　孩子会爬了，会扶着墙走了。咪咪老了，走不动了，总是趴在客厅的毯子上。孩子爬过来，揪它的耳朵，摸它的毛，它不动，由着她揪。小雨看见了，说：，别揪奶奶，奶奶疼。
　　孩子歪着头，学着说：奶奶，疼疼？
　　咪咪呼噜了一声，像说：不疼。奶奶不疼。
　　有一回，孩子发烧，半夜哭。小雨和许安忙着给孩子喂药、物理降温，忙到后半夜。咪咪蹲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睡着了。小雨这才发现，咪咪还在床边蹲着，眼睛睁着，看着她。
　　小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奶奶，你去睡吧。你老了，别熬了。
　　咪咪没动。它想：奶奶不困。奶奶再守一会儿。
　　它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小雨三个月大，半夜发烧，哭得脸通红。它抱着她，在屋里走了大半宿，一边走一边哼。那时候它三十多岁，能抱着孩子走一宿不觉得累。现在它老了，走不动了，可它还能蹲着，守着。
　　孩子一天天长大。她会喊奶奶了，喊得很清楚。她喊的是咪咪。她每天从幼儿园回来，进门先喊：奶奶！然后跑过去，摸摸咪咪的头。咪咪听见那声奶奶，不管在哪儿，都会睁开眼，看她一眼，呼噜一声。
　　孩子问小雨：妈妈，奶奶为什么不会说话？小雨想了想，说：奶奶的话，都藏在呼噜里了。孩子听了，趴到咪咪耳边，说：奶奶，那你多呼噜几声，我听听你说话。
　　咪咪呼噜起来，呼噜得特别响。它想：奶奶这辈子的悄悄话，都说给这个家了。
　　那年冬天，咪咪彻底走不动了。
　　它趴在毯子上，连喝水都要人喂。小雨每天下班回来，先蹲到它面前，摸它的头：奶奶，我回来了。它睁开眼，看她一眼，呼噜一声，又闭上。许安给它买了最软的咪咪窝，放在暖气边上。它躺在里面，像一团旧毛线。
　　小雨知道，咪咪老了。咪咪能活十五六年，它陪了她十年，加上做咪咪之前那十二年，它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可她不敢想那天。她每次想到，鼻子就酸。
　　那天晚上，小雨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客厅里，把咪咪抱起来，放在膝上。咪咪很轻了，轻得像个空壳子。她摸着它的背，说：奶奶，你别走。你再陪陪我。你答应过我的，等我有了孩子，让他也管你叫奶奶。他还没叫呢。
　　咪咪呼噜了一声，很轻，像用尽了力气。
　　它想：叫了。叫过了。奶奶听见了。奶奶答应你的事，都办到了。
　　那天夜里，小雨把它放在膝上，坐了半宿。她没睡。她跟咪咪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说奶奶怎么把她拉扯大，说她考编那三年，说许安，说孩子。咪咪趴在她膝上，听着，呼噜着。它想：小雨，奶奶都听着呢。奶奶这辈子，最愿意听的，就是你跟奶奶说话。
　　第二天早上，孩子醒了，爬下床，跑到客厅，看见奶奶趴在毯子上。她蹲下来，学着小雨的样子，摸了摸咪咪的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咪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是它最后一次听见那声奶奶。
　　它走了。走得安安静静，趴在小雨的膝盖上，像睡着了一样。小雨抱着它，哭得停不下来。她哭着说：奶奶，你醒醒，你别走。你说好陪我到有人疼我的。现在有人疼我了，可我也疼你啊。你别走。
　　她哭着哭着，忽然说：你好像我奶奶。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也愣住了。她抱着那只咪咪，蹲在地上，哭得像八年前，在奶奶床前那样。她说：你陪我这么多年，天天听我叫你奶奶。你就是我奶奶吧？你是我奶奶吧？
　　咪咪不会再回答了。它趴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像八年前那个腊月，它刚来的时候一样。
　　小雨给它擦干净，给它梳了毛，把它抱在怀里，抱了很久。许安蹲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肩，什么都没说。孩子站在旁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仰着脸问：妈妈，奶奶睡着了吗？
　　小雨擦了擦眼泪，说：嗯。奶奶睡着了。奶奶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咱家。
　　孩子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做一个有奶奶的梦。
　　小雨抱着咪咪，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好。奶奶会去你梦里。
　　那天下午，小雨在阳台的花盆底下，挖了个坑，把咪咪埋了。她埋的时候，把那件旧棉袄，剪了一小块，垫在咪咪身下。她说：奶奶，你穿着棉袄走，路上不冷。
　　埋完，她在坑边蹲了很久。她说：奶奶，你走了，这个家，就没人叫奶奶了。
　　身后，孩子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小雨回头。孩子蹲在门口，学着她平时摸咪咪的样子，摸着空气，说：奶奶，你在吗？
　　小雨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说：在。奶奶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