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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八年 第八年,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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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小雨带回来一个人。
他叫许安,街道办事处隔壁科室的,戴眼镜,说话慢,笑起来有一点腼腆。他第一次来家里,蹲在门口,很认真地问:奶奶,你好。我能进去吗?
咪咪蹲在玄关,看了他一会儿。它见过很多来敲小雨门的人——送快递的、查水表的、推销的。它一般都不理。这一次,它让开了。
许安进屋,坐下。小雨去倒水,许安跟咪咪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许安小声说:你奶奶真可爱。小雨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笑了:你说谁?那是我咪咪。许安愣了:你不是叫它奶奶吗?小雨说:是啊,我管它叫奶奶。许安想了想,说:那我也得叫它奶奶。
从那以后,许安每次来,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奶奶,我来了。走的时候:奶奶,我走了,下周再来看你。他说得一本正经,跟汇报工作似的。咪咪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接受,再到后来,他进门,它会主动走过去,绕着他的裤腿蹭一圈。
它想:这个人,还行。
小雨问他:你为啥对它这么好?许安说:它是你奶奶啊。小雨说:那是咪咪。许安说:我知道是咪咪。可你叫它奶奶,那它就是奶奶。你奶奶对你重要,那它对我,也重要。
小雨没说话。她低头喝茶,眼睛有点红。
咪咪趴在沙发角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想:这个人,把我放在心上了。他把小雨放在心上。
它想起小雨第一次跟它提起许安,是那年春天。小雨下班回来,抱着它,说:奶奶,我们单位来了个新同事,人特别傻。我电脑坏了,他修了一中午,饭都没吃。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咪咪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后来小雨提他的次数越来越多——许安今天带了双份饭,分她一份;许安帮她调了岗,说那个岗位离家近;许安问她,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咪咪渐渐听明白了:傻的不是那个同事,是它孙女。
它想:小雨,你有人喜欢了。奶奶替你高兴。
2021年,小雨和许安结婚。
婚礼前夜,小雨把奶奶留下的那口樟木箱子打开了。里面有一床被子,大红被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密密实实的。小雨捧出来,愣住了。她不知道家里还有这样一床被子。她翻箱底,翻出一张旧纸条,是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给小雨攒的嫁妆。鸳鸯是照着画册绣的,绣坏了三回,总算成了。
小雨捧着那床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记得奶奶生前,晚上总在灯下绣东西,她问绣什么,奶奶说:绣个稀罕玩意儿。她那时候以为奶奶绣的是鞋垫。原来奶奶绣的,是她的嫁妆。
咪咪蹲在箱子边,看着那床被子。它认得。那床被子,是它用了整整一个冬天绣的。它不识字,画册上的鸳鸯,它描了一遍又一遍,线换了好几种颜色,才勉强像样。它绣的时候想:小雨这孩子,命苦,爹妈走得早,奶奶给她攒床喜被,让夫家知道,她不是没娘家的人。
它没想过,小雨真的会把它带到婚礼上。
领证那天,小雨回来得很晚。她进门,把红本本举到咪咪面前,说:奶奶,你看,我结婚了。法律上的那种。咪咪凑过去,闻了闻那本本子,呼噜了一声。小雨把它抱起来,说:今天许安说要来家里吃饭,我说不行,我得先回来跟我奶奶说一声。她说着,自己笑了:我这话说出去,把同事都逗乐了。她们问我奶奶在哪儿,我说在沙发上趴着呢。
咪咪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本红本本。它想:小雨,奶奶看见了。奶奶这辈子,没看见过自己结婚,可奶奶看见你结婚了。
结婚那天,迎亲的队伍到了楼下。许安穿着西装,捧着花,站在门口,喊:奶奶,我来接小雨了!
屋里,小雨穿着婚纱,坐在床边。那床鸳鸯喜被,铺在床中间。咪咪趴在喜被上,团成一团,谁赶都不走。伴娘来抱它,它低吼一声,挣开;伴郎来抱,它缩到喜被正中,爪子抓着被面,纹丝不动。
许安走进来,看着它,也愣了。他蹲下来,说:奶奶,您让让,我接小雨走。咪咪不动。许安又说: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小雨。我会像您一样,疼她。咪咪还是不动。
满屋子人都在笑,说这咪咪成精了。只有小雨,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走过来,把咪咪抱起来,说:奶奶,让他接我走。你跟我一块儿去。你看着,我嫁人了。
咪咪在她怀里,终于让开了。
它趴在小雨怀里,跟着她下楼,跟着她上车,跟着她到了婚宴现场。它被放在主桌旁边,蹲着,看着台上。小雨和许安站在台上,交换戒指,鞠躬。许安对着台下,也对着它,说:我许安,今天把小雨接回家了。我岳父岳母走得早,是奶奶一个人把小雨拉扯大的。奶奶,您放心,往后,我替您疼她。
咪咪蹲在桌角,呼噜呼噜,呼噜得比哪回都响。
它想:小雨,你有人疼了。你终于,有人疼了。
那天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小雨穿着红衣裳,坐在床边,把咪咪抱起来,说:奶奶,我嫁人了。你高兴不?
咪咪看着她,呼噜了一声。
小雨说:我跟许安说好了,往后咱家还叫这个名儿。你是咱家的奶奶。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你陪了我八年了。奶奶,你再陪我几年,行不行?等我有了孩子,让他也管你叫奶奶。
咪咪把头埋进她怀里。
它想:好。奶奶答应你。
那天夜里,它趴在喜被的一角,没有睡。它看着小雨和许安都睡熟了,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这八年。它想起那个腊月,它蹲在单元门口,等了一天一夜;想起小雨第一次摸它的背;想起那件旧棉袄;想起那些个它陪她哭的夜;想起她喊它奶奶。
它想:八年了。我守了她八年。她有人疼了。可奶奶还想再守一会儿。等她的孩子出生,等那孩子也叫我一声奶奶,我就走。
月亮很圆。它把爪子轻轻搭在喜被上,像搭着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