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16、第五年 小雨考编，

　　小雨考编，考了三年。
　　第一年，笔试过了，面试被刷。她回来那天，没哭，抱着咪咪坐了一晚上，说：奶奶，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咪咪呼噜呼噜，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第二天是周末，她没在家待着，坐公交去了城郊。咪咪不知道她去干什么，到了天黑她才回来，眼睛红红的。后来咪咪才明白，她是去看她奶奶的坟了。她在坟前坐了一下午，把面试的事，跟奶奶说了一遍。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就去坟前说，说完，心里就松快了。
　　第二年，她考了个第二名，岗位只招一个。放榜那天，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抱着咪咪，没说话。咪咪舔了舔她的手背。她摸着咪咪的背，说：奶奶，你说，我是不是该认命了？我都二十六了。
　　咪咪没回答。它只是呼噜着，把身体往她怀里团了团。它想：二十六咋了。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带着你爸，日子比这难多了。
　　第三年，2017年冬天，成绩出来那天，小雨一进门就喊：奶奶！我考上了！
　　咪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迎过去。她蹲下来，把它抱起来，转了个圈，说：奶奶，你听见没有，我考上了！县里那个街道办，离咱奶奶坟前那条街，就两站路！
　　她喊完，忽然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咪咪，愣了半晌，小声说：我……我刚才，是不是叫你奶奶了？
　　咪咪看着她，呼噜了一声。
　　小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把咪咪抱紧，说：叫顺嘴了。你陪了我五年了，我老觉得，你就是我奶奶派来的。
　　咪咪把头埋进她怀里，呼噜得厉害。它想：小雨，我不是你奶奶派来的。我就是你奶奶。你终于，叫了我一声奶奶。
　　那天晚上，小雨难得地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炒青菜。她给咪咪的碗里，也夹了一块排骨，说：奶奶，你吃。咱俩庆祝一下。咪咪看着碗里的排骨，呼噜着，吃得干干净净。它想：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口福，今天这一块排骨，比什么都香。
　　上班第一天，小雨穿了新衬衫，在玄关照镜子，照了又照。咪咪蹲在鞋柜上，看着她。小雨回头，说：奶奶，我上班去了。好看不？咪咪喵了一声。小雨笑了：你说好看，那我就放心了。她出门，又探回半个身子：奶奶，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咪咪蹲在鞋柜上，看着她关上门。它想：当年她第一天上学，也是这样，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它，说奶奶，我上学去了。一晃，这么多年了。
　　2018年春天，小雨搬家。
　　老房子退租那天，楼下的张婶拦着她，往她兜里塞了一兜子鸡蛋：小雨啊，你奶奶不在了，往后你就是咱看着长大的，有事言语一声。小雨推不过，收了，蹲下来，把咪咪抱起来，给张婶看：婶，这是我奶奶。张婶愣了愣，笑了：你这孩子，管咪咪叫奶奶。她自己也笑：可不是嘛。它陪我五年了。
　　咪咪蹲在她怀里，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老院子。它在这里，看着小雨长大，看着小雨考上大学，看着她上班，看着她失恋，看着她一夜一夜背书。它认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认得张婶家窗台上那盆月季。它想：搬走了，往后就少回来了。可小雨去哪儿，哪儿就是家。
　　新房子在县城，一室一厅，五楼，朝南，太阳能晒一整天。她收拾东西，装了六个纸箱。咪咪蹲在客厅里，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去，忽然站起来，走过去，跳进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团成一团，不出来。
　　小雨蹲下来，看着它，笑了：咪咪，你干啥呢？
　　咪咪不动。它想：我怕你把我落下。
　　小雨伸手把它捞出来，抱在怀里，说：你傻不傻，我能把你落下吗？往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她顿了顿，又说：奶奶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咪咪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
　　搬家那天，小雨把奶奶的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最下面一层。咪咪蹲在箱子边，看着那件棉袄——它认得，是它走那天身上穿着的那件。小雨说：奶奶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扔。棉袄我留着，冬天冷的时候，我穿着，就像奶奶抱着我。
　　咪咪想：傻孩子，奶奶现在，就在你脚边呢。
　　新房子收拾好那天，小雨蹲在客厅中间，把咪咪抱起来，说：咪咪，往后，这就是咱俩的家了。我上班，你在家等我。她想了想，又说：我得给你起个正经名字了。老叫你咪咪，不好。
　　咪咪看着她，等着。
　　小雨想了想：你陪我这么久了，又黄又胖，像个老奶奶。要不……我叫你奶奶吧。
　　咪咪的呼噜声，忽然断了。
　　小雨自己倒先笑了：是不是不太好？那叫你大黄？不行，跟狗似的。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就叫奶奶。往后咱家有两个奶奶，一个在照片上，一个在我怀里。
　　咪咪站起来，走到她脸边，蹭了蹭她。
　　小雨把它抱起来，说：奶奶，往后请多关照。
　　那天晚上，小雨把奶奶的照片擦干净，挂在新家墙上。照片里，奶奶坐在老屋门口，抱着那只咪咪，笑得眯起眼。小雨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说：奶奶，我搬新家了。你孙女，过上好日子了。你放心吧。
　　咪咪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照片里抱着它的那个人。
　　它想：这张照片，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那年咪咪还在，小雨才上初中。一晃，这么多年了。
　　夜里，小雨睡了。咪咪蹲在新家的窗台上，看月亮。五楼，月亮显得特别近，特别亮。它忽然想，当咪咪的第五年，它等到了小雨叫它奶奶。
　　它想：奶奶，等你再叫几年，等你身边有了疼你的人，奶奶就能放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