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15、第一年 姑娘把咪咪

　　姑娘把咪咪留下了。
　　她给它买了咪咪粮、咪咪窝、一只会响的小球。她叫它咪咪，就是咪咪，没起名字。她说：先这么叫吧，等我想好了再给你起。
　　咪咪蹲在咪咪窝里，看着她忙进忙出。她眼圈还红着，鼻尖也红，可她没再哭了。她把它抱起来，掂了掂：瘦。以后跟着我，管饱。
　　春天，姑娘收拾奶奶的遗物。她把奶奶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纸箱，打算捐出去。叠到一件旧棉袄的时候，她停住了，抱着棉袄，蹲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咪咪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用头蹭她的胳膊。姑娘低头看它，眼泪掉下来：你也想奶奶了？
　　咪咪喵了一声。它想：想。奶奶也想你。奶奶天天都想。
　　她把那件棉袄留下了，挂在衣柜最里面。剩下的，装进箱子。咪咪蹲在纸箱边，看着那些衣裳，一件一件，都是它穿过的——那件蓝布褂子，是她去接小雨放学穿的；那件花棉袄，是过年穿的，小雨小时候总往她怀里钻，说奶奶的棉袄最暖和。它没说话，只是把头搁在箱沿上，看着。
　　姑娘又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老花镜、针线盒，还有一本旧相册。相册第一页，是孙女满月，她抱着，笑得合不拢嘴。往后翻，小雨一岁、三岁、七岁、上小学、上初中。有一页，是小雨中考那天，她站在考场门口，举着一把伞，照片是从背后拍的，她不知道。她看见那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这背影，还怪好看的。
　　咪咪凑过去，看着那张照片。它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它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它举着伞，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上午，腿都站麻了。小雨出来，看见她，跑过来，说，奶奶，你怎么来了。她说，奶奶给你送伞，怕下雨。其实那天没下雨。
　　夏天，姑娘失恋。
　　那天她回来得很早，天还亮着。她进门的时候，咪咪正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跳下来迎她。姑娘没看它，径直走进屋，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来。咪咪凑过去，蹭她的腿，她没动。它又绕到她面前，抬起头看她。
　　她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没哭，就是坐在那儿，像丢了什么。咪咪跳上她的膝头，团成一团，呼噜呼噜。她摸了摸它的背，忽然就哭了。她抱着它，哭了一夜。眼泪掉在它背上，把它的毛打湿了一片，它没有动，呼噜得更响。
　　她哭着说：奶奶，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对象都处不好。
　　咪咪没法回答。它只能呼噜。它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像小时候，她哄小雨那样。它想起小雨三岁那年，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也是这样抱着它哭。它那时候会说，不哭不哭，奶奶吹吹就不疼了。现在它只能呼噜。它恨不得自己能说一句话，可它只能呼噜。
　　她抱着它，说：也就你还听我说了。
　　那天晚上，姑娘没睡。她坐在窗边，抱着咪咪，把那个人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说：你家里就你一个，没人给你撑腰。我不想背这个负担。她没跟任何人说这句话。她只抱着咪咪，哭了一夜。
　　咪咪听着，心里刀绞一样。它想起自己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拉扯儿子；儿子儿媳走了，又拉扯小雨。它这一辈子，都在给人撑腰。它走得太早，还没来得及告诉小雨：奶奶在。奶奶一直在。你有人撑腰。那句话，它憋了一辈子，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再也不能说了。
　　第二天早上，姑娘洗了脸，把墙上的旧日历撕了，贴了一张新计划表。她蹲下来，跟咪咪说：咪咪，我决定考编。我要考到奶奶坟前那条街上去，天天都能去看她。
　　咪咪抬起头，看着她，喵了一声，像说：好。
　　它看着她贴计划表，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雨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三次，第四次，她扶着车把，对小雨说，再试一次，奶奶扶着呢。小雨说，奶奶你可得扶稳了。它说，扶稳了。其实那次它没扶，小雨自己骑出去老远，回头喊：奶奶！我会骑了！它站在原地看着，又高兴，又有点失落——小雨长大了，不要奶奶扶了。
　　现在小雨又要自己往前走了。它想：这回，奶奶还扶着你。奶奶在暗处，扶着你。
　　那一年，姑娘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咪咪趴在书桌角上，陪着她，呼噜呼噜，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她困了，就摸摸它的头。它就把呼噜声放大一点，像说：奶奶看着呢，再读一会儿。
　　夏天热，屋子小，没空调。姑娘把风扇开到最大，还是热得直冒汗。咪咪趴在风扇前面，占着那点风。姑娘说，咪咪，你让让，风都被你挡了。它挪了挪，趴到书桌那头，还是占着风口。姑娘笑了，说，行吧，你厉害。她低头看书，它趴着，呼噜呼噜。
　　冬天冷，姑娘把暖水袋灌满，塞在脚边。咪咪钻进她怀里，团成一团。她背书，它听着，听一会儿，睡一会儿。有时候她背到一半卡住，抬头想，看见它睡得四仰八叉，就笑了，说，你还挺会享福。它睁开一只眼，看看她，又闭上，尾巴尖晃了晃，像说：你背你的，奶奶听着呢。
　　有一回，姑娘做题做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咪咪没睡。它蹲在桌上，看着她，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醒过来，揉着眼睛，看见咪咪还蹲在桌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她说，咪咪，你一夜没睡？咪咪喵了一声，跳下桌，去把她的拖鞋叼了过来。她愣住，然后笑了：你这咪咪，成精了。
　　它想：奶奶没成精。奶奶就是，想守着你。
　　考编的日子越来越近。姑娘把计划表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划掉。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蹲下来，跟咪咪说：咪咪，我要是考上了，第一个告诉你。
　　咪咪看着她，喵了一声。
　　它想：奶奶知道的。奶奶一直在等你这句话呢。
　　夜里，姑娘睡着了。咪咪蹲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它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守过夜——守着小雨发烧的额头，守着她等成绩的晚上，守着她第一次离家去县城的清晨。
　　它想：小雨，奶奶在呢。奶奶这回，不走了。
　　月亮很圆。它蹲在窗台上，影子拉得很长。它忽然想，当咪咪，也挺好的。至少能这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