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14、咪咪 顾秀兰死在

　　顾秀兰死在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前一天。
　　夜里心口疼，她起来找了回药，没找着，就倚在床头，想等天亮。她没等到。她走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剩饭，电视还开着，屏幕上雪花一片。她本来想，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孙女要从县城回来，她要包饺子。面都和好了，馅也拌了，搁在案板上，盖着块湿布。她没来得及包。
　　她到回声站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她站在站台上，看了看那列白车，又看了看那间亮灯的小屋，有些不知所措。她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就是这一次，连个伴也没有。
　　柜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红围巾，扎着辫子，声音轻轻：顾秀兰。
　　嗯。她应了一声，搓了搓手，像在乡下跟人打招呼：姑娘，这地方，是干啥的？
　　这是回声站。姑娘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到这儿来一趟。您这一生，没做过亏心事，拉扯大一个孙女，可以乘那列白车，直接往生。
　　顾秀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列白车。车灯亮得柔和，像冬天的太阳。她看了很久，没动。
　　姑娘问：您不走吗？
　　顾秀兰说：我孙女，现在一个人了？
　　姑娘翻了翻册子：是。她今年二十四岁，在县城上班，一个人住。
　　顾秀兰点了点头。她想起孙女出生那年——儿子儿媳出车祸，留下三个月大的小雨。她抱着小雨，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小雨哭，她就抱着哄：乖，奶奶在，奶奶在。那时候她刚退休，头发还是黑的。她一个人，把小雨拉扯大，供她念书，看她工作。她以为自己还能陪她很多年。她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快得她连饺子都没来得及包完。
　　她又想了想，问：姑娘，这白车，坐上去，是不是就再也见不着她了？
　　姑娘说：是。往生之后，这一世的牵挂，就都断了。
　　顾秀兰又看了看那列白车。车灯暖融融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身上，应该很舒服。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也没吃过什么大苦。如今到了站，有人说她可以上天堂，她本该高兴的。可她站在那儿，就是迈不动脚。
　　她心里头，有个声音，一直响：小雨还没人疼呢。我走了，她一个人，谁疼她？
　　姑娘看着她，轻声问：您有遗憾吗？
　　顾秀兰想了想，说：她还没人疼。我不放心。
　　姑娘说：您可以重来一次。像那些行善的人一样，回到自己身上，把这一生，重新走一遍。
　　顾秀兰摇了摇头：我这一生，没什么想重走的。我就是放不下她。
　　姑娘看了她很久，说：那，还有另一种回去的法子。您可以回去，守在一个人身边。但您听好——您不能说一句话，谁也认不出您，谁也听不见您说话。您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看着。您愿意吗？
　　顾秀兰问：能陪着她吗？
　　能。姑娘说，只要她还需要您，您就能留下。
　　顾秀兰想了想，说：那我当咪咪。
　　姑娘愣了一下：咪咪？
　　她点点头：我以前养过一只咪咪，跟了我十二年。它走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换，我宁愿当它，守在孙女窗户外头。姑娘，我这辈子没求过啥，我就求这一样。
　　她说起那只咪咪，眼睛亮了亮：那只咪咪，也是色的，肥得很，老爱蹲在我膝盖上。小雨小时候怕黑，一到晚上就哭，那只咪咪就跳上床，趴在小雨枕头边，呼噜呼噜，小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后来咪咪老了，走了，小雨哭了好几天，说奶奶，咪咪咪咪怎么不回来了。我说，咪咪咪咪去享福了。其实是我骗她的。咪咪走那天，我也哭了半宿。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再见到那只咪咪，就好了。
　　姑娘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在册子上写：顾秀兰，1942—2014，化咪咪。
　　她合上册子，说：往前走。天亮之前，您会到。
　　顾秀兰走到那扇木门前，忽然又停住，回头问：姑娘，我变成咪咪，她还能认出我吗？
　　姑娘想了想，说：她认不出来。可她会觉得，这只咪咪，像认识她很久了。
　　顾秀兰笑了：那就好。
　　雾散了。冬天，县城，一个老小区。单元门口，蹲着一只咪咪。
　　它蹲了一天一夜。腊月的风硬，像刀子，把它身上的毛吹得乱糟糟的。它把尾巴圈在身前，蜷成一团，眼睛一直盯着单元门。它自己也不明白，明明成了咪咪，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小雨今天要回来，过小年。小雨每个小年都回来。它得在这儿等着，等她进门，喊一声奶奶。
　　小区里人来人往，有人提着年货，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看见它，说，哪来的野咪咪，怪可怜的。也有人弯腰，想摸它，它躲开了。它只看着单元门。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穿羽绒服的姑娘跑进来，跑得急，差点绊一跤。她冲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喊：奶奶！奶奶！
　　没人应。
　　她一间屋一间屋地找，最后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床上，奶奶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她扑过去，喊奶奶，喊不应。她摸奶奶的手，凉的。
　　她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咪咪跟上了楼，蹲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它想过去，蹭蹭她，告诉她奶奶在。它不能。它怕吓着她。它只好蹲在门口，看着她哭，爪子在地板上轻轻抓了抓。它想起小雨小时候，磕破了膝盖，也是这样哭，哭得小脸通红。它那时候能抱起她，哄她。现在它只能蹲着，看着。
　　那天晚上，姑娘没有走。她坐在奶奶的床上，抱着奶奶的枕头，哭一阵，停一阵。后半夜，她哭累了，靠着床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咪咪跳上床，趴在她脚边，团成一团，呼噜呼噜。它想：小雨，奶奶在呢。奶奶不会走的。
　　姑娘睡着前，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咪咪的背。她摸到一把温热的毛，手指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姑娘醒了。她看见脚边趴着一只咪咪，愣了一下。她哑着嗓子，问：你从哪儿来的？
　　咪咪看着她，喵了一声。
　　姑娘说：你饿不饿？
　　咪咪站起来，走到她手边，蹭了蹭她。它想：饿，奶奶饿了一辈子，都没舍得吃口好的。不过小雨，你要是吃，奶奶就吃。
　　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邻居婶子来了，抹着眼泪说，你奶奶人好，早该享福了。社区的人来了，帮着张罗。亲戚也来了，有几个小雨都叫不上来。咪咪蹲在墙角，看着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它。只有小雨，忙乱里回头，看见它蹲在那儿，冲它招了招手。它走过去，蹲在她脚边。
　　出殡那天，小雨抱着奶奶的骨灰盒，走在前面。咪咪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殡仪馆门口，被门卫拦住了。它蹲在台阶下，看着小雨走进去，又走出来。它想：奶奶这回是真的不回去了。可奶奶还跟着你呢。你走多远，奶奶都跟着。
　　从殡仪馆回来，天已经黑了。小雨进了屋，咪咪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她面前。小雨看了它一会儿，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抱得很紧。她说：咪咪，这个家里，就剩咱俩了。
　　咪咪把头埋进她怀里，呼噜呼噜。它想：不是的，小雨。奶奶在呢。奶奶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