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站》不像排骨

19、回站 雾散开的时

　　雾散开的时候，顾秀兰又站在了回声站的站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老人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褐色的斑点。她摸了一把脸，摸到皱纹，摸到花白的头发。她回来了。十年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腊月二十四夜里，倚在床头等天亮的老太太。
　　站台的黄昏还是那样。那盏灯，那间小屋，那条褪了色的红围巾。
　　阿萤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说：顾秀兰，您回来了。
　　顾秀兰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你还记得我。
　　阿萤说：我一直记着您。您走的时候，册子上写的是——化咪咪，陪孙女到有人疼她为止。
　　顾秀兰点了点头，说：是。现在，有人疼她了。
　　阿萤问：您本可以直接往生，一了百了，前面是好日子。为什么要当十年咪咪？十年，一句话不能说，谁也认不出您，什么也改变不了。您图什么呢？
　　顾秀兰想了想，说：我答应过她。
　　阿萤看着她。
　　顾秀兰说：她妈妈坏她的时候，她爸爸没了。出生的时候妈妈也没了，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我那时候跟她说，乖，奶奶在。就这一句，我说了一辈子。我走的时候，她还没人疼，我答应过她，要陪她到有人疼她为止。我要是直接往生了，那我不就说话不算话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我这人，一辈子就一个毛病，答应了的事，就得办到。
　　阿萤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萤说：您这十年，做得很好。
　　顾秀兰愣了一下：怎么说？
　　阿萤说：您孙女，把您那只咪咪，好好养到了老。她把您那床鸳鸯喜被，带到婚礼上。她给她孩子，起名叫小橘。她每天出门前，看您的照片。
　　顾秀兰听着，眼圈有点红。她说：这孩子。她什么都记得。
　　阿萤又说：她跟人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年腊月，在单元门口，收留了一只咪咪。
　　顾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擦，笑着说：那不是我。那就是我。
　　阿萤低下头，翻册子，念给她听：小雨，2018年考编上岸，2021年结婚，2023年生女，2024年，把奶奶留下的鸳鸯喜被，翻出来晒了，晒完叠好，收进樟木箱子。
　　顾秀兰听着，眼睛亮亮的。她问：她过得好不好？
　　阿萤说：她过得好。她丈夫疼她，孩子健康。她家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奶奶抱着大橘拍的。她每天出门前，都要看一眼那张照片。
　　顾秀兰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阿萤又翻了一页，忽然停住了。顾秀兰问：怎么了？
　　阿萤说：您孙女，给她孩子起的小名，叫小橘。
　　顾秀兰愣住了。
　　顾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擦，笑着说：这孩子。这孩子。
　　她想了想，又说：姑娘，你说，长大了，会不会也养一只猫？
　　阿萤看着她：您希望她养吗？
　　顾秀兰想了想，说：养。养一只，陪着她。猫好啊，猫最会疼人了。它不会说话，可它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脚边趴着。你哭的时候，它不吵你；你笑的时候，它陪你。养一只吧。让她也尝尝，有只猫猫等着回家的滋味。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姑娘，我那十年，我孙女她……有没有一刻，觉得我就是她奶奶？
　　阿萤想了想，说：有。她给您梳毛的时候，说，你好像我奶奶。她埋您的时候，垫了奶奶的棉袄。她跟人说，那只咪咪，陪了她十年，像她的亲人。
　　顾秀兰听着，眼泪止不住。她笑着说：那就值了。那就值了。她这辈子，知道有人疼她了，就够了。
　　她站了一会儿，抹了把脸，说：姑娘，我能走了。
　　阿萤说：您不再看看？
　　顾秀兰说：不看了。她有人疼了。我放心了。我这辈子，欠的，还的，都了了。
　　她朝那列白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姑娘，你说，人死了，还能见到自己的咪咪吗？
　　阿萤看着她，说：您往前走，就知道了。
　　顾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姑娘，说话总说半截。
　　她转身，走进光里。
　　光很亮。她眯起眼，慢慢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
　　喵。
　　很轻，很熟。像她养了十二年的那只大橘，趴在她膝盖上，等食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她抬起头。光的那头，蹲着一只猫。肥肥的，尾巴圈在身前，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跟她记忆里那只，一模一样。
　　顾秀兰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跑过去，蹲下来，把那只猫抱起来，抱得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说：老伙计，是你吗？你等了我多少年了？
　　大橘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呼噜呼噜。
　　它还是那么胖，还是那么暖。她抱着它，像抱着一整个过去。她想起很多年前，它趴在她膝上，她给它梳毛，它眯着眼，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想起它陪小雨睡觉，小雨听着它的呼噜睡着；想起它走那天，她哭了半宿。
　　它走了以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它了。原来它在这儿等着她。它等了她这么多年。
　　顾秀兰把它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前走。她走得很稳，像年轻的时候，抱着小雨回家那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那盏灯还亮着。那个姑娘，还坐在柜台后面。
　　她轻声说：小雨，奶奶到家了。
　　光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