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简司沅

7、鬼画符 从今往后，

　　回到清虚峰的第三天，谢翌决定检查一下苏俞这几天的功课进展。
　　说实话，他心里是有准备的。
　　以陆行渊那个散漫的性子，能把苏俞囫囵个儿地交还给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已经算是尽了最大的责任了。至于功课——他压根就没抱什么指望。
　　但当苏俞把自己这几天“练”的字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时，谢翌还是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宣纸，看了很久。
　　久到苏俞开始感到不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尊……我写得不好吗？”
　　谢翌没有回答。
　　他依然盯着那张纸，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扫描了好几遍，然后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确认背面没有更多的字之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问道：
　　“你写的……是什么？”
　　苏俞眨了眨眼睛：“字啊。”
　　“什么字？”
　　“就……师尊教我的那些字啊。”
　　谢翌再次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地分布着一些墨迹，有的地方浓墨重彩，有的地方淡得像水渍，笔画与笔画之间毫无逻辑关系，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蚂蚁在纸上爬过之后留下的足迹。
　　他努力辨认了半天，勉强从中识别出了一个疑似“天”字的轮廓。
　　之所以说是“疑似”，是因为那个字比正常的“天”字多了一横，少了一撇，看起来更像是“天”字被人打了一顿之后鼻青脸肿的样子。
　　谢翌深吸一口气。
　　“你这几天，练了多少个字？”
　　苏俞掰着手指数了数：“第一天写了五张，第二天写了三张，第三天……呃……第三天我跟师伯去钓鱼了，没写……第四天写了半张，然后师伯说带我去抓兔子，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了。
　　谢翌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把苏俞交给陆行渊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二十张大字。”他睁开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亲自盯着你写。”
　　“二、二十张？！”苏俞瞪大了眼睛，“可是之前不是十张吗……”
　　“之前是之前。”谢翌面无表情地说道，“现在要把落下的补回来。”
　　苏俞张了张嘴，想要讨价还价，但对上谢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于是，苏俞的苦难生活开始了。
　　谢翌说到做到，当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练字。苏俞每写一个字，他就在旁边看着，指出笔画顺序的错误、结构的失衡、运笔力度的不足。
　　苏俞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比之前还要难看几分。
　　“放松。”谢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太紧张了。”
　　“师尊您站在我旁边我紧张……”苏俞小声嘟囔。
　　谢翌沉默了一瞬，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门口去了。
　　他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似在阅读，实际上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苏俞的方向，确保他没有偷懒。
　　苏俞确实没有偷懒。
　　但他写出来的字，依然惨不忍睹。
　　谢翌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把被师兄带歪的孩子掰回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慢慢来吧。
　　——
　　这天下午，苏俞正在院子里埋头苦练，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哟，小家伙，练字呢？”
　　苏俞抬头一看，顿时喜笑颜开：“师伯！”
　　陆行渊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走到石桌前，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甜香味立刻飘散开来。
　　“师伯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苏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正要伸手去拿，忽然想起了什么，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谢翌。
　　谢翌正低着头看书，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苏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缩了回去，小声说道：“师伯，我还在练字……师尊说我写完才能吃东西……”
　　陆行渊挑了挑眉，看向谢翌：“小师弟，让孩子歇会儿呗，劳逸结合嘛。”
　　谢翌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他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
　　“就差几行了嘛，吃完再写也一样。”陆行渊说着，已经从食盒里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苏俞嘴边，“来，张嘴。”
　　苏俞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门口面无表情的谢翌，内心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对甜食的渴望战胜了对师尊的敬畏。
　　他飞快地张嘴咬了一口，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
　　陆行渊被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逗笑了，故意大声说道：“好吃吧？这可是镇上老字号铺子做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俞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却心虚地瞟向谢翌的方向。
　　谢翌依然没有抬头。
　　但他翻书的动作，似乎比刚才用力了那么一点点。
　　陆行渊在石桌旁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苏俞写字。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家伙，你这字……怎么越写越回去了？”
　　苏俞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之前教你的那些窍门呢？都忘光了？”陆行渊拿起一张他写好的字，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个字……我愣是没认出来是什么。”
　　“是‘云’字……”苏俞小声说道。
　　陆行渊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诚恳地说：“恕师伯眼拙，实在看不出来。”
　　苏俞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坐在门口的谢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
　　他拿起苏俞刚刚写好的一张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放到一旁，拿起另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苏俞面前。
　　“重写。”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俞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一丝无奈。
　　苏俞乖乖地拿起笔，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力求完美。可越是紧张，手就越不听使唤，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一抖，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黑色的墨渍。
　　苏俞看着那团墨渍，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写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写都写不好……”
　　谢翌看着他红着眼眶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
　　他蹲下身，与苏俞平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谁说你写不好？你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比现在差远了。现在至少能看出是字了，不是吗？”
　　“可是……”苏俞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之前练了好几天，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
　　那是因为你这几天光顾着玩了。
　　谢翌在心里默默地想，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苏俞拿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你看，这样写，是不是就好多了？”
　　苏俞低头看着纸上那个端正的“永”字，又抬头看了看谢翌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
　　师尊的睫毛好长……
　　鼻梁好挺……
　　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专心。”谢翌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苏俞连忙回过神，脸红红地低下头，继续写字。
　　陆行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谢翌和苏俞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
　　傍晚时分，陆行渊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把谢翌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小师弟，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谢翌看着他：“什么事？”
　　“前几天师尊来找过我，问了一些关于苏俞的事情。”陆行渊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起来，“他似乎对那孩子有些在意。”
　　谢翌的目光微微一凝：“师尊也跟你说了那股气息的事？”
　　“气息？什么气息？”陆行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等等，师尊也发现了？”
　　谢翌点了点头。
　　陆行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只在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波动，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应到过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感应错了，所以后来也没再提起。师尊是怎么说的？”
　　谢翌沉默了片刻，将玄微真君那天跟他说的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陆行渊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混沌之气……连师尊都看不透的东西……”他低声喃喃道，“那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管是什么秘密。”谢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都是我的徒弟。”
　　陆行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啊，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比谁都在意。”他拍了拍谢翌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对那孩子怎么样的。师尊既然说了顺其自然，那就顺其自然好了。真要有什么事，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一个孩子吗？”
　　谢翌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坚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行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谢翌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良久，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苏俞还在埋头练字。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他握笔的姿势已经比刚才标准了很多，写出来的字也渐渐有了形状。
　　谢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孩子，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
　　他会亲手将他擦拭干净，让他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不管那颗明珠的内核是什么。
　　不管那团混沌之气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都不会放手。
　　——
　　夜深了。
　　苏俞终于写完了二十张大字，累得趴在桌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谢翌走过来，检查了一遍他的作业，虽然仍有不少瑕疵，但比起白天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他点了点头，难得地夸奖了一句：“不错，有进步。”
　　苏俞立刻来了精神，从桌子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翌：“真的吗？师尊真的觉得我有进步？”
　　“嗯。”
　　“那……有没有奖励？”苏俞得寸进尺地问道。
　　谢翌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奖励？”
　　苏俞想了想，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想听师尊讲故事！”
　　谢翌沉默了一瞬。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给人讲过故事。
　　但看着苏俞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上床躺着去。”
　　苏俞欢呼一声，飞快地跑进房间，脱掉外衣，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门口。
　　谢翌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想了想，开口道：“从前，有一座山……”
　　“山上有座庙吗？”苏俞插嘴问道。
　　“……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师尊您继续说！”
　　谢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山上有一位剑修，他修炼了一千年，终于飞升成仙。在他飞升的那一天，他把自己用了千年的佩剑，插在了山顶的一块巨石上。他对那把剑说：‘你陪我征战千年，如今我要走了，你就留在这里，替我看守这座山吧。’”
　　“然后呢？”苏俞问道。
　　“然后，那把剑就在山顶上矗立了万年。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剑身上长满了铁锈，剑刃也变得钝了。但它始终没有倒下，因为它记得主人的嘱托。”
　　“再然后呢？”
　　“再然后，一万年后，有一个少年爬上了那座山。他看到那把剑，觉得它很可怜，就想把它拔出来。可他试了无数次，都拔不动。最后，他跪在剑前，磕了三个头，说：‘剑前辈，如果您愿意跟我走，就请您动一动。’”
　　苏俞紧张地问：“那剑动了吗？”
　　谢翌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苏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动了。因为那把剑等了一万年，就是在等那个愿意为它磕头的人。”
　　谢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你说得对。那把剑动了。它从巨石中飞了出来，落入了少年的手中。从此，少年带着那把剑，走上了剑修之路。后来，他也成了一名伟大的剑仙。”
　　“哇……”苏俞听得入了迷，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那个少年真幸运，能得到那把剑的认可。”
　　“不是他幸运。”谢翌纠正道，“是那把剑幸运。它在山顶上孤独地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懂得珍惜它的人。”
　　苏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师尊，您是那个少年，还是那把剑？”
　　谢翌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苏俞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俞的头顶。
　　“我是那把剑。”
　　苏俞愣住了。
　　“我在山顶上等了很多年，久到我自己都忘记了时间。”谢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我以为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锈蚀风化，变成一堆废铁。”
　　“然后呢？”苏俞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谢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
　　“然后，你来了。”
　　苏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扑进谢翌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师尊，我不会让您变成废铁的。我会一直陪着您，一直一直陪着您。”
　　谢翌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地拍着苏俞的后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温柔而耐心。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辉。
　　夜风轻轻地吹动着窗帘，带来了远处山花的香气。
　　苏俞在谢翌的怀里，渐渐地睡着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谢翌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说的那些话，苏俞能听懂多少。
　　但他知道，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他确实是那把在山顶上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剑。
　　而苏俞，就是那个愿意为他跪下磕头，把他从巨石中拔出来的少年。
　　从今往后，这把剑，只为那一个人而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