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归来 也是他心甘 ...
-
谢翌回到清虚峰的时候,是第七天的清晨。
他一身风尘仆仆,白衣上沾染了几道深褐色的血迹,发丝也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之色。但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腰间的剑依旧笔直,仿佛那些疲惫不过是落在肩头的尘埃,随手就能拂去。
他在清虚峰上落定,却发现峰上空无一人。
竹屋的门虚掩着,灶台是冷的,桌上的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显然好几天没有人打扫过了。
谢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御剑朝着玄霄宗主峰的方向飞去。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去接人。
可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
——
主峰东侧的灵桃林中,陆行渊的院子里,此刻正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不,说“安宁祥和”可能不太准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到处都是灵符燃烧后留下的灰烬,石桌上摆着七八个空盘子,盘子里残留着各种食物的碎屑。几只灵雀正大胆地啄食着桌上的残渣,看到谢翌从天而降,才惊慌地扑棱着翅膀飞走。
谢翌面无表情地穿过院子,推开正厅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陆行渊歪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眯着眼打盹。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显然是昨晚喝多了直接睡在了这里。
而苏俞——
苏俞蜷缩在另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明显是陆行渊的外袍,睡得正香。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沾着几块不明污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花猫。
谢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师兄。”
陆行渊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太师椅上滚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酒壶啪嗒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小小小小师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谢翌的语气依旧平静,“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过得挺滋润的。”
陆行渊干笑了两声,连忙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正襟危坐:“那个……小师弟你听我解释……”
“苏俞。”
谢翌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蜷缩在椅子上的苏俞。
苏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愣了愣,然后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
“师尊?!”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上的外袍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就朝谢翌扑了过去。
“师尊!您终于回来了!我好想您!”
他像一枚小炮弹一样撞进谢翌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谢翌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使劲蹭了蹭。
谢翌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灵果、烤鱼和烟火气的味道,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
“嗯。回来了。”
苏俞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了好久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小狗。
“师尊您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好担心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哽咽了。
谢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蹲下身,与苏俞平视,伸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花。
“哭什么,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我没哭!”苏俞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太高兴了!”
谢翌没有拆穿他,只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心虚地缩在一旁的陆行渊,淡淡地问道:“这几天,功课做了吗?”
苏俞的身体僵住了。
“呃……”
“练字了吗?”
“……”
“打坐了吗?”
“……”
“灵符术练了吗?”
“…………”
苏俞的脑袋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的小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蚊子哼哼般的话:
“师伯说……小孩子就该玩……”
一旁的陆行渊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你个小白眼狼!明明是你说要玩的,怎么全推到我头上来了?!
谢翌缓缓转过头,看向陆行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陆行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忙摆手解释道:“小师弟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劳逸结合!对!劳逸结合!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绝对不是不让他做功课的意思!”
“那他这几天学了什么?”
“呃……”
“练了几个字?”
“……”
“打坐了几个时辰?”
“……”
“灵符术练到什么程度了?”
“…………”
陆行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因为他这几天光顾着带苏俞玩了,压根就没督促他做过功课。
谢翌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对苏俞说道:“去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苏俞乖乖地点了点头,跑进屋里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客厅里只剩下谢翌和陆行渊两个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陆行渊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沉默:“那个……小师弟,这次出去还顺利吗?”
“嗯。”
“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
陆行渊搓了搓手,总觉得今天的谢翌有点不对劲。虽然平时他也是这副惜字如金的样子,但今天似乎格外的冷淡,那双眼睛里像是覆了一层薄冰,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苏俞已经背着小包袱跑了出来。
“师尊!我收拾好啦!”
谢翌点了点头,牵起苏俞的手,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师兄,这孩子是我的徒弟。”
陆行渊一愣:“我知道啊。”
“所以,”谢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该怎么教,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便牵着苏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行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良久,才苦笑了一声。
“这小子……还真生气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酒壶,摇了摇,里面还剩了小半壶。他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不散心头那一丝淡淡的怅然。
他当然知道谢翌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的徒弟,轮不到别人来越俎代庖。
哪怕是好意,也不行。
陆行渊叹了口气,把酒壶放在桌上,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自言自语道:“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对那孩子,可真是上了心了……”
——
谢翌牵着苏俞走在回清虚峰的山路上。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路边的草丛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有一只早起的鸟儿从枝头掠过,抖落几片沾着露水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两人身前。
苏俞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谢翌听。
“师尊师尊!师伯带我去骑仙鹤了!那只仙鹤好大!羽毛是白色的!飞起来的时候风呼呼的!可刺激了!”
“师尊师尊!师伯带我去灵果园摘果子了!那里的果子又大又甜!我给师尊留了几个!放在包袱里了!您一定要尝尝!”
“师尊师尊!师祖给了我一块玉佩!您看!好看不好看?”
苏俞从衣领里掏出那枚梅花玉佩,献宝似的举到谢翌面前。
谢翌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师尊的贴身信物。
他自然认得。
“师尊给你的?”他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师祖说,如果有人欺负我,就报他的名字!”苏俞得意洋洋地说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师祖真是个好人!长得也好看!比师伯好看多了!”
谢翌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枚玉佩塞回苏俞的衣领里,淡淡地说:“既然是师祖给的,就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苏俞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胸口,然后又凑到谢翌身边,仰着脸问道,“师尊,您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呀?”
“没有。”
“那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呀?”
“没有。”
“那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呀?”
谢翌的脚步再次顿住。
他确实带了。
在秘境中斩杀最后一只魔物后,他在它的巢穴里发现了一颗珠子。那颗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握在手心里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握着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捡起那颗珠子。
也许是因为,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苏俞的笑脸。
“师尊?师尊?”苏俞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翌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那颗珠子,递到苏俞面前。
苏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华,像是有一团柔和的月光被封在了里面。在晨光的照耀下,它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苏俞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这是什么?”
“不知道。”谢翌如实回答,“在秘境里捡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俞双手捧着那颗珠子,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透过珠子去看天空。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梦幻般的彩色,他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谢谢师尊!我好喜欢!”
他把珠子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拍了拍胸口,心满意足地笑了。
谢翌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是真实的。
——
回到清虚峰后,谢翌先把苏俞安顿好,然后去沐浴更衣,换掉了那身沾血的白衣。
他站在屏风后面,解开衣襟,露出精瘦结实的上身。他的皮肤很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上面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的是旧的,有的是这次新添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取出一瓶金疮药,随意地撒了上去,然后用绷带缠了几圈。
处理完伤口,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衣,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他走出房间,看见苏俞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认真地写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补这几天的功课。
苏俞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虽然字迹还显得有些稚嫩,但比起他刚学写字那会儿,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他写得太过投入,连谢翌走到身边都没有发现。
谢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字,没有出声打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苏俞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的字帖,什么都不存在了。
谢翌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陆行渊带坏孩子而产生的不悦,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罢了。
玩玩就玩玩吧。
小孩子本就该有快乐的童年。
只要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谢翌转身,准备去厨房给苏俞做点吃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阿翌。”
谢翌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长袍,烟纱氅衣,松挽的长发,以及那双琥珀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玄微真君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师尊。”谢翌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玄微真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正在埋头写字的苏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那孩子,你带得很好。”
谢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果然,玄微真君收回目光,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阿翌,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谢翌的心微微一沉。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写字的苏俞,低声对玄微真君说道:“师尊稍等,我先安顿好他。”
玄微真君点了点头。
谢翌走到苏俞身边,轻声说道:“师尊出去一下,你乖乖在家写字,饿了厨房里有粥,自己盛来吃。”
苏俞抬起头,疑惑地问:“师尊要去哪里?”
“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哦……”苏俞点了点头,又叮嘱道,“那师尊早点回来哦。”
“嗯。”
谢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然后转身,跟着玄微真君走出了院子。
——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间的小径走了许久,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座清虚峰。远处云海翻涌,近处松涛阵阵,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玄微真君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谢翌也坐。
谢翌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玄微真君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打你。”
“弟子没有紧张。”
“还说没有,你从小就是这样,一紧张背就挺得特别直。”玄微真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了。偶尔放松一下,天又不会塌下来。”
谢翌沉默不语。
玄微真君也不再劝他,而是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开口说道:“阿翌,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那个孩子的事情。”
谢翌的目光微微一凝:“苏俞怎么了?”
“你别紧张,那孩子没什么问题。”玄微真君摆了摆手,“相反,他的资质非常好,是天灵根,非常适合修炼。你能收到这样一个徒弟,是你的福气。”
谢翌微微皱眉:“那师尊的意思是……”
玄微真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天我给他看了看灵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缓缓说道,“他的灵根深处,藏着一丝很奇怪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我修炼了特殊的感应法门,恐怕也察觉不到。”
谢翌的心猛地一沉。
师兄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什么气息?”他问道,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玄微真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翌愣住了。
连师尊都不知道?
玄微真君活了三千年,见识广博,修为通天,这世上能瞒过他眼睛的东西屈指可数。可如今,他却说——他不知道。
“那气息非常古怪,不像是魔气,也不像是妖气,更不是灵气。”玄微真君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觉,“它更像是一种……混沌。一种原始的、未经分化的力量。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谢翌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会对他的身体有害吗?”
“目前看来不会。”玄微真君说道,“那股气息非常稳定,与他的灵根和谐共存,并没有互相排斥的迹象。至少现阶段,它不会对他的修炼造成任何影响。”
“那以后呢?”
玄微真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说道,“那股气息太过神秘,我无法预测它未来的变化。也许它会一直沉睡下去,永远不会被唤醒;也许在某一天,它会因为某些原因而觉醒,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
谢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那我该怎么办?”
玄微真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心疼。
他这个最小的徒弟,从小就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和压力。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冰壳里,不与任何人亲近,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身边的人。
可如今,他好不容易打开心扉,收了一个徒弟,却又要面对这样的未知。
“顺其自然。”玄微真君说道,“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教的教,该护的护。不要因为那股未知的气息,就对他另眼相待,也不要因此就疏远他。”
“可是……”
“阿翌。”玄微真君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你要记住,那孩子首先是你的徒弟,其次才是别的什么。无论他体内藏着什么秘密,他都是那个叫你‘师尊’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谢翌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攥紧衣料的手指,低声说道:“弟子明白了。”
玄微真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宽心。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老头子顶着呢。”
谢翌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师尊不老。”
“三千岁了还不老?”玄微真君哈哈一笑,“也就是修真界,换作凡人,我坟头的草都长得比你高了。”
谢翌无言以对。
玄微真君笑够了,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谢翌的耳中——
“好好待那孩子。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谢翌独自坐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久久没有起身。
风从他的耳边吹过,带着松林的清香和远方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俞的笑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声甜甜的“师尊”,那个扑进他怀里的小小身影……
他睁开眼,站起身来。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都会保护好那个孩子。
这是他身为师尊的责任。
也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