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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托付 因为他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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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峰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山间的枫叶一夜之间全红了,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头,远远望去像是燃了一场燎原的大火。晨雾从谷底升起,缠绕在枫林之间,将整座山峰衬得宛如仙境。
苏俞蹲在溪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认真地戳着一只倒霉的螃蟹。
那螃蟹被他戳得翻了个身,八条腿在空中胡乱挥舞,好不容易翻回来,又被他一树枝捅进了水里。
“嘿嘿嘿……”苏俞发出了反派一般的笑声。
“苏俞。”
身后传来谢翌清冷的声音,苏俞立刻丢掉树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转身露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师尊!您找我?”
谢翌看着他满手的泥巴和裤腿上沾的草屑,沉默了一瞬。
“我要出门一趟。”
苏俞的笑容僵住了。
“出门?去哪里?去多久?带不带我去?”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谢翌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他:“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你师伯那里住几天。”
苏俞接过玉简,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师伯?就是上次那个穿青衣服的师伯吗?”
“嗯。”
“为什么要去师伯那里住?我不能一个人待在清虚峰吗?我保证不乱跑,也不闯祸!”苏俞拍着胸脯保证,一脸的信誓旦旦。
谢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把我炼丹炉里的药材全换成了红薯。”
苏俞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小声嘀咕道:“我那不是想给师尊烤红薯吃嘛……”
“烤红薯差点把丹房炸了。”
“……我错了。”
谢翌没有继续追究,只是转身往屋里走:“半个时辰后出发,自己去收拾东西。”
苏俞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应了一声:“哦。”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谢翌给他的字帖,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他最近收集的宝贝: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一根漂亮的白色羽毛、一朵晒干的野花。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包袱里,然后坐在床上,抱着包袱发呆。
说实话,他不想离开清虚峰。
这里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虽然以前在外面流浪的日子很苦,但那些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害怕。
害怕离开清虚峰之后,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苏俞,好了吗?”
门外传来谢翌的声音。
苏俞深吸一口气,跳下床,背起包袱跑出去:“来了来了!”
谢翌站在院子里,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秋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梢,衬得他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
苏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莫名消散了一些。
没关系。
师尊只是出门办事,很快就会来接他的。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玄霄宗主峰,太虚殿。
陆行渊正歪在一张藤椅上喝酒,手里捧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他的洞府布置得十分随性,到处堆满了书籍、酒坛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与其说是一位太上长老的居所,不如说是一个杂货铺。
“师伯!”
一声清脆的喊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炮弹一般冲了进来。
陆行渊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酒壶,就被苏俞抱住了大腿。
“师伯师伯!我又来啦!”
陆行渊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哭笑不得地看向跟在后面走进来的谢翌:“小师弟,你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散架啊。”
谢翌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环顾了一圈陆行渊乱七八糟的洞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师兄,你这儿能不能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这叫乱中有序。”陆行渊理直气壮地说道,然后把苏俞从自己腿上拎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哟,小家伙长胖了不少嘛,看来你师尊没亏待你。”
苏俞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尊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陆行渊挑了挑眉,看向谢翌:“你还会做饭?”
谢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对苏俞说道:“在师伯这里要听话,不许捣乱,不许乱跑,按时吃饭睡觉,功课不能落下。”
苏俞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师尊您都说了一路了。”
谢翌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俞的头顶。
“我办完事就来接你。”
“嗯!”苏俞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师尊早点回来!”
谢翌点了点头,又看了陆行渊一眼。
陆行渊对上他的目光,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两人之间的交流只在这一眼之间完成,苏俞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谢翌转身离去。
苏俞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他努力憋着,不让自己的眼眶泛红,可鼻子还是不受控制地酸了一下。
“好了,别看了,你师尊又不是不回来了。”陆行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师伯带你见识见识好东西。”
苏俞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道:“什么好东西?”
陆行渊神秘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递到苏俞手中。
“这是留影镜,注入灵力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人的影像。你师尊留给你的,说你要是想他了,就用这个看看。”
苏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接过铜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试着往镜子里注入一丝灵力,镜面泛起一层涟漪,渐渐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清虚峰的竹林,谢翌正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低头看着一本书。
虽然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但苏俞还是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师尊……”
陆行渊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完了,这孩子算是彻底栽在他小师弟手里了。
谢翌走后,苏俞在陆行渊的洞府里住了下来。
起初他还算老实,每天乖乖练字、打坐、做功课,闲下来的时候就拿出留影镜看看谢翌的影像,然后一个人傻乎乎地笑。
但小孩子天性活泼,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开始坐不住了。
第三天,苏俞开始在陆行渊的洞府里探险。
他发现陆行渊的洞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后面连接着好几个石室,有的堆满了古籍,有的放着各种法宝,还有一个石室里居然养着一池子五颜六色的锦鲤。
“师伯师伯!您这里怎么还有鱼啊?”苏俞趴在池边,惊奇地看着那些锦鲤在水中游来游去。
陆行渊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回答:“那些可不是普通的鱼,那是灵锦鲤,吃了能增长修为的。”
“能吃?!”苏俞的眼睛瞬间放光。
“喂!我不是让你吃它们!我是说它们的功效——”陆行渊连忙纠正,但看着苏俞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总觉得这小子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些鱼烤来吃了。
为了防止自己的宝贝锦鲤遭遇不测,陆行渊决定给苏俞找点别的事情做。
“小家伙,你想不想学点好玩的东西?”
苏俞立刻抛弃了锦鲤,跑回陆行渊面前:“什么好玩的东西?”
陆行渊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然后往空中一抛。符纸在半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只巴掌大的火焰小鸟,扑棱着翅膀在房间里飞来飞去。
苏俞看得目瞪口呆。
“哇——!”
“这叫灵符术,想学吗?”
“想!!!”
于是,苏俞开始了他的灵符术学习之旅。
不得不说,苏俞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陆行渊只教了他基本的画符手法,他就能举一反三,很快掌握了三四种简单的灵符。
陆行渊看着他画符时专注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孩子悟性极高,灵根也很纯净,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可偏偏……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苏俞身上感应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心中始终放不下那块石头。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苏俞,试图找出那股魔气的来源,但始终一无所获。苏俞的行为举止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孩童没有任何区别,体内的灵气也纯净剔透,看不出半点异常。
难道真的是他感应错了?
陆行渊不敢掉以轻心。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因为一时疏忽而酿成的惨剧。尤其是在魔族这件事上,任何一个微小的纰漏,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决定再试探一次。
这天下午,陆行渊把苏俞叫到跟前,说要教他一个新的法术。
“这个法术叫‘灵息术’,可以探查周围环境中隐藏的气息。”陆行渊解释道,“你学会之后,就算有什么东西藏在地下三尺,也能被你的灵力探测到。”
苏俞听得兴致勃勃:“那岂不是可以用来找宝藏?”
陆行渊嘴角抽了抽:“……也可以这么说。”
他开始教授苏俞灵息术的口诀和运功法门。苏俞学得很认真,按照陆行渊的指导,将灵力凝聚在指尖,然后缓缓释放出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一开始,他只能感知到附近的花草树木和岩石泥土。
慢慢地,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开始能感受到更远处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的灵力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团极其阴冷的气息,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那股气息与他的灵力接触的一瞬间,苏俞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一下子白了。
“怎么了?”陆行渊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师伯……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苏俞指着洞府深处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抖。
陆行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方向,是他的密室。
里面存放着一些他从各地搜集来的古物和法器,其中不乏一些带有邪气的物品。他本来打算找个时间处理掉,没想到被苏俞的灵息术探测到了。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东西。”陆行渊不动声色地说道,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那股阴冷的气息是那些邪物散发出来的,并不是苏俞本身的问题。
他正要放下心来,却忽然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苏俞的反应,未免也太敏感了。
灵息术虽然是用来探测气息的法术,但苏俞才刚刚学会,灵力还很薄弱,按理说不可能感知到那么远距离的东西。更何况,他的密室设有禁制,能够隔绝大部分气息的外泄。
可苏俞不仅感知到了,而且还准确地指出了方向。
这份感知力,远超常人。
陆行渊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摸了摸苏俞的头:“没事没事,师伯那儿有几件不干净的玩意儿,回头就处理掉。咱们换个地方练。”
苏俞乖巧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毛毛的。
那股气息,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是……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朝他走来时,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寒意。
晚上,苏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出留影镜,注入灵力,看着镜中谢翌的影像,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师尊……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对着镜子小声嘀咕,然后抱着镜子,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他倒在路边,浑身是血,冷得快要失去知觉。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那双手臂很稳,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苏俞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
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谢翌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孔。
而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和贪婪,像是猎人盯上了猎物。
“找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终于找到你了……”
苏俞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留影镜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俞颤抖着拿起留影镜,注入灵力。
镜面亮了起来,浮现出谢翌的影像。
可这一次,影像中的谢翌没有在看书。
他正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中,四周漂浮着诡异的黑色雾气。他的表情凝重,手中握着长剑,剑身上沾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而在他的对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
苏俞的手一抖,留影镜掉在了床上。
他不敢再看第二遍。
他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瑟瑟发抖。
师尊……
师尊您在哪里……
您快来接我……
我好害怕……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某处秘境中。
谢翌挥剑斩断最后一缕黑雾,收剑入鞘。他的白衣上沾染了几滴黑色的血迹,在洁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眉头微皱。
这个秘境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里面的魔物虽然不算强大,但数量极多,而且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操控,攻击起来悍不畏死。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将所有魔物清理干净。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担心的。
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中浮现的一道黑色纹路。
那是在斩杀最后一只魔物时,被对方的血液溅到手上留下的。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污渍,可用灵力清洗之后,那道黑色的纹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这不是普通的魔血。
这是一种诅咒。
谢翌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催动灵力,试图将那道黑色纹路逼出体外,但那股力量却像是跗骨之蛆,牢牢地附着在他的经脉上,怎么也无法祛除。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变得锋利起来。
看来,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有人在背后布局。
而他,已经踏入了这个局中。
谢翌抬头看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落在了玄霄宗主峰的方向。
苏俞……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手中的剑。
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都一定会活着回去。
因为他答应了那个孩子,会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