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师伯 无论发生什 ...
-
苏俞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麻雀,绕着谢翌叽叽喳喳转个不停。
“师尊师尊,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呀?还喝粥吗?我可以帮您淘米!”
“师尊师尊,您昨天晚上有没有做梦?我梦见您教我飞天啦!我飞得可高了,比那些仙鹤还高!”
“师尊师尊,您说我要学多久才能像您一样厉害呀?十年够不够?我觉得我挺聪明的,说不定五年就够了!”
谢翌走在前面,面色清冷,一言不发。
他已经习惯了苏俞这种全天候无死角的声音轰炸。起初他还试图制止,后来发现制止根本没用——这孩子安静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又会找到新的话题继续叨叨。
索性由他去了。
苏俞见谢翌不理他,也不气馁,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谢翌身上去。
“师尊师尊,您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嫌我吵?那我小声一点说——”
话音未落,前面的谢翌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俞正低着头边走边絮叨,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异样,一头撞在了谢翌的后背上。
“哎哟!”他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眼泪花花地抬头,“师尊,您怎么突然停下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谢翌面前站着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显得潇洒不羁。他的面容俊朗,眼角带着几道浅浅的笑纹,一看就是个爱笑的人。
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苏俞,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小师弟,好久不见啊。”
谢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师兄。”
来人正是谢翌的同门师兄,玄霄宗的太上长老——陆行渊。
陆行渊今年已有九百七十多岁,比谢翌大了将近三百岁,是修真界辈分最高的几位老祖之一。他平日里云游四方,极少回宗,今日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清虚峰上。
陆行渊的目光越过谢翌,落在躲在后面的苏俞身上,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这小家伙是谁?我记得你向来不喜欢收徒的。”
谢翌侧身半步,将苏俞挡在身后,淡淡道:“捡的。”
“捡的?”陆行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谢翌什么时候学会捡东西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会捡剑谱呢。”
谢翌没有接他的话茬,转头对身后的苏俞说道:“叫人。”
苏俞从谢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面前这位陌生的青袍道人。他虽然年纪小,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差。面前这个人虽然笑得和蔼,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但他还是乖乖地开口,声音糯糯的:“师伯好。”
陆行渊听到这声“师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师伯?哈哈哈,小师弟,你这是已经把人收了啊?动作够快的!”
谢翌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暂时养着。”
“得了吧,你谢翌什么时候‘暂时’养过活物?”陆行渊摆了摆手,走上前几步,弯下腰仔细打量着苏俞,“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俞。”苏俞老老实实地回答,“苏醒的苏,姓俞的俞。”
“苏俞……”陆行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是师尊给我取的!”苏俞说起这个就来劲了,声音也大了几分,“师尊说,愿我如朝阳初醒,从此再无黑夜!”
陆行渊闻言,直起身看了谢翌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朝阳初醒,再无黑夜……”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笑了一声,“小师弟,你倒是会取名字。”
谢翌没有回应,只是对苏俞说道:“你先回屋去,我和师伯有话要说。”
苏俞有些不情愿,他不想离开师尊身边。但他也知道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不能在场,只好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过头来,大声喊道:“师尊,我回去练字!您说完话快点回来!”
谢翌微微点头。
苏俞这才放心地跑了回去。
等他跑远了,陆行渊才收起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小师弟,这孩子,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谢翌看了他一眼,如实答道:“清河镇外的官道旁。”
“当时他是什么状况?”
“浑身是伤,经脉尽断,后颈有一道魔器留下的印记。”谢翌顿了顿,“像是被人拿去献祭了。”
陆行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谢翌心头一紧的话。
“小师弟,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魔气?”
谢翌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陆行渊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不是说他就是魔族。我只是说,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方才我靠近他的时候,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波动,极其微弱,若不是我修炼了特殊的感应法门,恐怕也察觉不到。”
谢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救下苏俞时的情形。那孩子身上确实有魔器的印记,但那印记已经被他用灵力清除干净了。至于魔气……他从未在苏俞身上感应到过。
“会不会是你感应错了?”谢翌问道。
“有可能。”陆行渊坦然承认,“毕竟那气息实在太微弱了,也可能是沾染了什么魔物的气息,未必就是他本身散发出来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小心为上。”
谢翌沉默了。
他知道陆行渊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师兄活了将近千年,见过的世面比他多得多,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有所察觉。
可苏俞……那个每天黏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孩子,那个会因为一碗热粥而红了眼眶的孩子,那个扑进他怀里哭着说“师尊我好喜欢您”的孩子……
他真的会和魔族有关吗?
“我知道了。”谢翌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我会留意。”
陆行渊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担心,也许真是我多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收徒弟这事儿要是让宗门里那些人知道了,怕是要炸锅。”
“他们炸他们的。”
陆行渊失笑:“你还是这副脾气。行了,我不打扰你了,还得去趟东海办点事。下次回来,我给你带几坛好酒。”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谢翌站在原地,望着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转过身,走回屋内。
推开门,就看见苏俞正趴在桌子上,认真地握着毛笔练字。他写得极其专注,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舌尖还不自觉地伸出来抵着上唇,一副全力以赴的模样。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谢翌回来了,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尊!您回来啦!您看我写的字!”
他举起桌上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谢”字。
笔画顺序全是错的,结构松散得像一堆散架的骨头,但能看出来,他写得很用心。
“我照着您衣服上绣的那个字画的!师尊您看,我写对了没有?”
谢翌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谢”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他拿起另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谢”字。
笔势遒劲,力透纸背。
苏俞看得两眼放光:“师尊写得太好看了!我也要写成这样!”
“那就多练。”
“嗯!”苏俞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拿起笔,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
谢翌站在一旁,看着苏俞认真的侧脸,脑海中却回荡着陆行渊方才说的话。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魔气。”
他闭上眼睛,神识悄然探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苏俞笼罩其中。
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俞的体内干干净净,灵气运转顺畅,没有一丝一毫魔气的痕迹。
谢翌睁开眼,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师兄感应错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
苏俞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话痨,每天围着谢翌转个不停。他的字越写越好,引气入体的进度也越来越快,已经能够在丹田中凝聚出一小团灵气了。
谢翌教他识药草,他便背着小竹篓满山跑,采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兴冲冲地举到谢翌面前邀功。
“师尊师尊!我今天采到了一株灵芝!您看是不是很值钱?”
谢翌瞥了一眼那株所谓的“灵芝”,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树菇。”
“……啊?”
“有毒的那种。”
苏俞的脸色瞬间变了,手一抖,那株“灵芝”啪嗒掉在了地上。
“有毒?!那、那我刚才还闻了一下……”
“死不了。”谢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最多拉三天肚子。”
苏俞:“……”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地上的“灵芝”,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跟草药无缘了。
谢翌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苏俞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叫了起来:“师尊!您笑了!”
谢翌迅速恢复面无表情:“没有。”
“我看见了!您刚刚笑了!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师尊您笑起来真好看!您应该多笑笑!”
谢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
“今天的功课加倍。”
“啊?!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了。”
“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说您笑了——您饶了我吧——”
苏俞哀嚎着追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像是一条永远也不会断开的风筝线。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谢翌正在房中打坐,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他睁开眼,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苏俞的房间里传来的。
他起身,走到苏俞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苏俞在做噩梦。
他紧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地抓着被角,身体不住地颤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不要过来”“别碰我”“救命”之类的词语。
谢翌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立刻输入一道灵力,稳住苏俞的心脉,同时低声唤道:“苏俞,醒醒。”
苏俞没有醒。
他反而抖得更厉害了,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之中。他的嘴唇翕动着,忽然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魔族……”
谢翌的动作一顿。
“我不是魔族……我不是……我不是……”
苏俞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我不是魔族……求求你们……别打我……我不是……”
谢翌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俯下身,将苏俞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一边用灵力安抚他紊乱的气息,一边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道:
“你不是魔族。”
“没有人会打你。”
“我在这里。”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暖,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安定人心,苏俞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谢翌,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师尊……”
“嗯。”
“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
“我梦见……梦见好多好多人……他们拿着火把追我……说我是怪物……说我是魔族……要烧死我……”
苏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师尊……我真的不是魔族……对不对?”
谢翌低头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夜。
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拭去苏俞脸上的泪水。
“对。”
“你不是魔族。”
“你只是我的徒弟。”
苏俞把脸埋进谢翌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是师尊的徒弟……”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灵魂深处。
没过多久,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谢翌抱着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安详的睡颜,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师兄的话,苏俞的噩梦,还有那些尚未可知的真相……
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清虚峰的上空。
谢翌不知道,当这团迷雾散去之后,他会看到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住怀里的这个孩子。
这是他谢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守护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