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师尊 “阿翌,你 ...
-
苏俞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床边的矮凳。昨天夜里,那位白衣仙人就是坐在那里,守着他入睡的。
矮凳上空空如也。
苏俞心里一慌,顾不上穿鞋就跳下床,赤着脚跑出房门。
清虚峰的清晨雾霭蒙蒙,晨露凝结在石阶两侧的灵草叶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可苏俞无心欣赏这些。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四处张望,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仙人?仙人您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仙人后悔了?趁他睡着把他丢下了?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场梦,他根本没有被救,仍然躺在那个雪地里等死?
苏俞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咬着嘴唇,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仙人说过,他不是灾星,仙人说过他可以留下来的。仙人不会骗他的,一定不会……
“大清早的,嚎什么?”
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俞猛地转身,看见谢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站在走廊另一头,皱着眉头看他。
“仙人!”苏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他撒腿就跑过去,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却还是咧着嘴冲到谢翌面前,“我以为您走了!”
谢翌低头看了看他光着的双脚,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让你光着脚跑出来的?”
“我……我醒来没看见您,着急……”苏俞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也越垂越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谢翌没有说话,只是把粥碗塞到他手里,然后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苏俞整个人僵住了。
他被谢翌抱在怀里,鼻尖正好撞上对方胸口的衣料,一股淡淡的冷香钻入鼻腔,像是雪松和寒梅混合的味道,清冽又好闻。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仙、仙人……我自己能走……”
“闭嘴。”
谢翌抱着他走回房间,把他放到床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布鞋,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替他穿上。
苏俞低头看着谢翌的发顶,心脏砰砰直跳。
那双修长白皙、握剑时能让妖魔闻风丧胆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帮他系着鞋带。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还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可苏俞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蝴蝶结。
“好了。”谢翌站起身,“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光着脚乱跑,就把你丢下山去。”
“不会了不会了!”苏俞连忙摇头,双手捧着粥碗,乖巧地喝了一口。
粥是灵米熬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一丝淡淡的药香,入口甘甜绵密,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苏俞喝着喝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热粥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三年前吧。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的善堂施粥,他排了整整一天的队,好不容易领到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结果还没喝上一口,就被几个大孩子抢走了,还把他人按在雪地里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喝过粥了。
“怎么了?不好喝?”谢翌见他眼眶泛红,微微皱眉。
“好喝!”苏俞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特别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粥!”
谢翌没有拆穿他眼底的泪花,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道:“喝完粥收拾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呀?”苏俞好奇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
苏俞三两下把粥喝完,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跳下床,规规矩矩地穿好鞋子,跑到谢翌面前站好。
“仙人,我准备好了!”
谢翌看着他嘴角残留的米粒,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替他揩掉。
苏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谢翌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跟上。”
苏俞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谢翌带他去的地方,是清虚峰后山的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占地极广,翠绿的竹竿笔直参天,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天然的乐曲。林间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弋的小鱼。
苏俞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景色,兴奋地在竹林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竹子,一会儿蹲在溪边捞鱼,嘴里不停地喊着“仙人你快看”“仙人这里有只兔子”。
谢翌站在竹林入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等苏俞跑累了,气喘吁吁地回到他身边,谢翌才开口:“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识字。”
苏俞眨了眨眼睛:“识字?”
“嗯。”谢翌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封面上写着三个端正的大字,“这是启蒙读物,你先从最简单的学起。”
苏俞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从小在山野间长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读这种满是字的书了。
“仙人……我可不可以不学识字?”他小声问道,“我想学您那种飞来飞去的本事!”
谢翌瞥了他一眼:“不识字,连功法口诀都看不懂,你怎么学?”
苏俞被噎住了。
“可是……可是我笨,我怕学不会……”
“没有人天生就会。”谢翌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
苏俞抬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琉璃眼中,忽然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那我学了识字之后,仙人就会教我修仙吗?”
“看你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苏俞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于是,苏俞的识字生涯就此开始了。
谢翌教得很认真,从最简单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教他写。苏俞虽然基础差,但胜在刻苦,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字,写到手指酸痛也不肯停。
谢翌有时会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字,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苏俞每次感觉到谢翌靠近,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握笔的手也会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专心。”谢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在专心!”苏俞心虚地辩解,耳朵尖却红透了。
除了识字,谢翌也开始教他一些基础的呼吸吐纳之法。苏俞的经脉虽然受过重创,但在谢翌这一个月的精心调理下,已经修复了大半,勉强可以引气入体。
第一次感受到灵气在体内流转的感觉时,苏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仙人仙人!我感觉到了!有一股热热的气在我肚子里转圈圈!”
谢翌纠正道:“那是丹田,不是肚子。”
“哦哦,丹田!”苏俞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那它为什么会转圈圈啊?”
“因为你在吸收天地灵气。”
“那我以后也能像仙人一样飞吗?”
“只要你勤加修炼,自然可以。”
“那我一定会勤加修炼的!”苏俞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凑到谢翌面前,仰着脸问,“仙人,等我学会了飞,您带我一起飞好不好?”
谢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苏俞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谢翌怀里,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仙人你真好!”
谢翌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往人身上扑?
他伸手想把苏俞拎开,可低头看见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手上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罢了。
他还小。
随他去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苏俞在清虚峰上住了两个月,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原本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颊也长出了肉,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他越来越黏谢翌,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谢翌打坐,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练字;谢翌煮茶,他就蹲在旁边帮忙扇火;谢翌练剑,他就坐在台阶上托着下巴看,看得目不转睛。
有一次,谢翌在竹林里练剑,剑气纵横,竹叶纷飞,场面蔚为壮观。苏俞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走到了剑气笼罩的范围之内。
一道凌厉的剑气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谢翌脸色一变,瞬间收剑,闪身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你不要命了?”他的声音带着少有的严厉,“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苏俞被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就是想看仙人练剑……我觉得仙人舞剑的样子特别好看……”
谢翌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苏俞平视,语气放缓了些:“想看可以,但要站在安全的地方。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仙人会保护我的。”苏俞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谢翌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稚嫩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满的都是信赖和依恋。
这种感觉很陌生。
几百年来,所有人都在仰望他、敬畏他、算计他,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过他。
“你……”谢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别过头,站起身,重新拔出剑。
“站远点,我舞给你看。”
苏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跑到安全距离外,找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双手托腮,一脸期待。
谢翌执剑而立,白衣猎猎。
剑光起,如惊鸿游龙,又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竹叶纷纷扬扬,在剑风中盘旋飞舞,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又被他周身的气劲震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苏俞看得如痴如醉。
他觉得,仙人一定是天上来的。
不然,怎么会有人连舞剑都美得像画一样呢?
那天晚上,苏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谢翌舞剑的画面,越想越精神,索性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溜到谢翌的房间门口。
房间里还亮着灯。
苏俞趴在门缝上往里偷看,看见谢翌正坐在灯下看书,侧脸的线条在烛光的勾勒下,好看得不像真人。
他看得入了神,一不小心碰到了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进来。”谢翌头也没抬。
苏俞只好推开门,讪讪地走进去,低着头站在谢翌面前,像一个被抓包的小贼。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谢翌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
“我……我睡不着。”苏俞绞着手指,“仙人,我可不可以跟您睡?”
谢翌翻书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的小家伙,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行。”
“为什么呀?”苏俞扁了扁嘴,“我一个人睡害怕……”
“你之前一个人在野外都能睡,现在有房有床反而怕了?”
“那是因为……因为有仙人在这里嘛。”苏俞小声嘟囔,“我知道仙人就在隔壁,就总想着过来找您,越想越睡不着……”
谢翌无言以对。
这孩子,黏人黏到这个份上了吗?
他看着苏俞可怜兮兮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合上书,往床内侧挪了挪。
“上来吧。”
苏俞欢呼一声,蹬掉鞋子就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挨着谢翌躺好。
被子里有一股好闻的冷香,和他之前在谢翌身上闻到的一样。苏俞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这股香气包裹住了,安心得不得了。
“不许乱动,不许踢被子,不许说梦话。”谢翌列出三条规矩。
“遵命!”苏俞脆生生地应道,然后翻了个身,面朝谢翌,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谢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闭眼,睡觉。”
“我看着仙人睡。”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苏俞认真地说,“仙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翌:“……”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好看,而且夸他的人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
“油嘴滑舌。”他闭上眼,不再理会苏俞。
苏俞嘿嘿一笑,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小声叫了一句:“仙人。”
“又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不叫您仙人啊?”
谢翌睁开眼,侧头看他:“那你想叫什么?”
苏俞想了想,试探着说:“我叫您……师父,好不好?”
谢翌微微一怔。
“仙人教我识字,教我修炼,还给我做饭、替我疗伤,对我这么好……”苏俞掰着手指数着,“我听村里说书先生讲过,教人本事的人,就叫师父。所以您就是我的师父,对不对?”
他仰着脸,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像是害怕被拒绝的小动物。
谢翌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师父。
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自己也有师父,只不过那位老人家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仙逝了。他记得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阿翌,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冷了。为师不怕你斩不了妖、除不了魔,就怕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当时他不以为意。
他觉得一个人挺好,清净,自在,不需要牵挂谁,也不需要被谁牵挂。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孩子,他忽然有些明白师父当年那句话的意思了。
“师父……”苏俞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谢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叫师尊。”
苏俞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师尊!师尊!师尊!”
他连着喊了好几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大,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谢翌被他吵得头疼,伸手捂住他的嘴:“别喊了,睡觉。”
苏俞被捂着嘴,眼睛却还在笑,弯成了两弯月牙。
他在谢翌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不清。
谢翌松开手:“说什么?”
苏俞喘了口气,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师尊,我好喜欢您。”
谢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熄灭了烛火,翻了个身,背对着苏俞。
黑暗中,苏俞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语调,却似乎比平时轻了几分:
“知道了。”
“睡吧。”
苏俞嘿嘿笑着,往谢翌身边拱了拱,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谢翌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吸声,感受着背上那一小团温热,久久没有入睡。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响了。
翌日清晨,苏俞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谢翌身上。
他的手脚死死地搂着谢翌的腰,脸埋在对方的胸口,口水还把谢翌的衣服洇湿了一小块。
苏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松开手脚,手忙脚乱地帮谢翌擦衣服上的口水印。
谢翌被他这番动静弄醒了,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片濡湿的痕迹,又看了看面前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苏俞,沉默了片刻。
“……以后还是分房睡吧。”
“不要!”苏俞立刻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师尊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流口水了!”
谢翌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你上次也说保证不踢被子,结果我一晚上被你踹了七次。”
“那、那我这次也保证……”
“你的保证已经没有可信度了。”
“师尊——”
苏俞使出杀手锏,眼眶一红,嘴巴一扁,眼泪汪汪地看着谢翌。
谢翌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掀开被子下了床。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苏俞立刻破涕为笑,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只欢快的小狗一样跟在谢翌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师尊师尊,我们今天学什么呀?”
“师尊师尊,您昨晚睡得好不好呀?”
“师尊师尊,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煮粥!”
谢翌被他吵得脑仁疼,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