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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 “愿你如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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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三夜,仍未停歇。
清虚峰上积雪三尺,压断了崖边那株百年老松的枝干,断裂声被呼啸的山风吞没,连回声都不曾留下。
谢翌站在山巅,白衣几乎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云叠嶂,落在远处凡间某处不知名的荒道上。
修真界都说,清虚峰主谢翌是九天之上最冷的一柄剑。
修无情道百余年,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半分恻隐之心。他斩妖除魔从不手软,门下弟子求见也从不多看一眼。整座清虚峰只有他一人居住,连侍奉的童子都没有。
不是没人想拜入他门下。
每年仙门大选,不知有多少天资卓绝的少年跪在清虚峰下,磕破额头也只求他能垂眸一顾。可他从未收过徒,连试炼的机会都不曾给过。
“谢翌此人,心比剑冷,血比霜寒。”
这是修真界对他公认的评价。
此刻,这位冷心冷情的剑尊忽然动了。
他身形未动,衣袂却轻轻扬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目光缓缓垂下,穿透风雪,望向千里之外的一条荒径。
那里,有个少年倒在雪地里。
不,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是一团被丢弃的血肉。
谢翌本不该在意。
凡人生死,与他何干?
可那道微弱的气息,却在漫天风雪中固执地燃烧着,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却偏偏不肯熄灭。
他皱了皱眉。
下一瞬,人已在千里之外。
荒径两旁枯木萧瑟,积雪覆盖了道路原本的模样。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蜷缩在路边的沟壑里,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又在严寒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甲。
他的脸埋在雪中,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后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是中了毒的迹象。
谢翌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少年活不过半个时辰。失血过多,毒入肺腑,再加上这数九寒天,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本该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那一瞬,少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那只手瘦得像枯柴,指节上满是冻疮和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就是这样一只手,在雪地上艰难地摸索着,最终抓住了一株被压倒的野草。
那草早已枯死,脆弱不堪,一碰就碎。
可少年还是把它攥在了掌心,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谢翌看着他。
看着那只攥着枯草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在雪地里无声地挣扎,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肯就这样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师兄,你看这株草,都被踩成这样了,它还活着呢。”
说这话的人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笑得很灿烂,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谢翌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蹲下身,伸手探向少年的脉搏。
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间,他眉头微拧。
这孩子的经脉,竟是被人刻意震碎的。
不是普通的受伤,而是有人用极其狠辣的手法,一寸一寸地将他的灵脉碾成了齑粉。不仅如此,他身上至少有十七处骨折,内腑移位,五脏俱损。
对一个尚未筑基的孩子下这样的毒手,已经不单单是仇怨,更像是某种……仪式。
谢翌的目光落在少年后颈那道伤口上,仔细观察片刻,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刀剑造成的伤。
那是某种魔器的印记,形状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图腾。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正沿着血管缓慢蔓延,一旦侵入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有人在拿这个孩子献祭。
谢翌面色不变,手掌却已经覆上了少年的后背。一股温润醇厚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缓缓渡入少年体内,先护住心脉,再将那股魔气一点一点逼退。
少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后便彻底昏死过去。
谢翌将他抱起。
入手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重量。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终于露了出来,眉目清秀,却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可惜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谢翌没有多想,抱着他御剑而起,转瞬便回到了清虚峰。
清虚峰上有一处温泉,是天然的地火灵脉所化,常年热气蒸腾,对疗伤大有裨益。
谢翌将少年放入温泉中,又取来几味灵药化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少年冰冷的身体,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在灵力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他守在池边,看着少年的脸色一点点恢复血色。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间少年发了三次高烧,两次气息断绝,都被谢翌硬生生拉了回来。若是换了寻常大夫,恐怕早就放弃了,但谢翌是渡劫期的剑尊,他的灵力足以生死人肉白骨。
即便如此,他也耗费了近半修为,才将少年从鬼门关拽回来。
第二天傍晚,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浅淡,像被水洗过的琉璃,清澈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空洞洞地望着屋顶,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谢翌坐在床边,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反应。
谢翌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少年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嗓子坏了。
谢翌注意到他喉咙处的淤青,显然是被掐过或者灌过什么东西。他伸手探了探,发现声带受损严重,短期内怕是说不出话来。
“无妨。”谢翌收回手,“等你伤好,我再替你治嗓子。”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字。
谢翌看了半天,才认出那个字是什么。
——疼。
他说疼。
谢翌沉默了一瞬。
这少年浑身是伤,骨头碎了十几处,经脉全毁,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怎么可能不疼?可他全程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在醒来后用尽全力,告诉眼前这个陌生人——他疼。
谢翌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嘴边。
“吃了它,就不疼了。”
少年张开嘴,乖乖把丹药含了进去。
药力化开,他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看着谢翌,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依赖。
谢翌别开视线,起身走向门口。
“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回头一看,那少年正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因为牵动伤口,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固执地想要下地。
“做什么?”谢翌皱眉。
少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地面,然后做了一个跪下的动作。
他想跪下磕头。
谢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床上摇摇晃晃,却怎么也站不稳。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他开口道:
“不必跪我。”
“我不是什么好人,救你只是一时兴起。”
“你若真想报答,就好好活着。”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少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个口型,像是在说——
“谢谢。”
一个月后,少年的伤势好了大半,嗓子也在谢翌的调理下恢复了七八成,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能够正常说话了。
这段时间里,谢翌给他换药、喂饭、擦身,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清虚峰上没有别人,这些事情只能由他来做。他虽然面上冷淡,手脚却很轻柔,每次换药时都会先用灵力将伤处暖热,再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生怕弄疼了他。
少年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开始尝试着帮谢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在谢翌打坐时,悄悄把他的茶杯斟满;比如在谢翌出门前,把他的外袍叠好放在榻边;比如在吃饭时,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谢翌碗里。
谢翌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把肉夹回去。
“你自己吃,长身体。”
少年便低下头,默默扒饭,嘴角却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天,谢翌照例来给他换药。
拆开绷带后,他仔细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外伤基本痊愈了,剩下的就是内伤和经脉的问题。”
少年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仙人,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声音沙哑,带着少年特有的稚嫩,像一只刚学会鸣叫的雏鸟。
谢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我说了,一时兴起。”
“可是……”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背,“我爹娘都不要我了,村里人也说我是灾星,把我扔到山里喂狼。您为什么要救一个灾星呢?”
谢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药瓶,抬眼看向他。
“你不是灾星。”
少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些年来,他听过太多恶毒的话。有人说他是孽种,有人说他是不祥之物,有人甚至说他应该一出生就被溺死在粪桶里。他的亲生父母将他视为耻辱,村里的邻居见了他就吐口水。
从来没有一个人,认真地告诉他——你不是灾星。
“可是他们都说……”
“他们说什么不重要。”谢翌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少年愣住了。
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躲过那些人的拳脚,怎么找到一口吃的填饱肚子。他哪里有时间去想,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谢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霞光万丈。几只仙鹤从云间掠过,发出清越的长鸣。
“那你就在这里慢慢想。”谢翌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清虚峰很大,够你想一辈子。”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仙人,您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吗?”
“嗯。”
“真的可以吗?不会给您添麻烦吗?我真的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谢翌转过身,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小脸,难得地勾了勾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一闪而过,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以。”
少年从床上一跃而起,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谢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皱了皱眉:“起来,伤还没好利索。”
“不疼!”少年抬起头,额头上磕出一片红印,却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一点都不疼!”
谢翌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顶。
少年的笑容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翌,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却没有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多少年了。
自从记事以来,就没有人这样温柔地摸过他的头。
他扑进谢翌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孤独,全部哭出来。
谢翌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修了几百年仙,斩过无数妖魔,面对过千军万马,却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哭泣的孩子。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别哭了。”
“以后有我。”
那天晚上,少年睡得很沉。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拖出去打,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因为他知道,这座山上,有一个仙人保护他。
而那个仙人,此刻正站在月光下,看着熟睡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翌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这个决定,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当那个少年扑进他怀里哭泣的时候,他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就像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从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想深究。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轻声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你就叫苏俞。”
“苏醒的苏,俞跟痊愈的愈同音。”
“愿你如朝阳初醒,从此再无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