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同归》畹宁

5、晚风私语 周六傍

　　周六傍晚，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粉晚霞。
　　叶瑾瑜提前和家里说了要出去和朋友吃饭，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在身后叮嘱早点回家。他攥着手机站在公交站台，指尖微微发烫，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
　　前几天雨天分别之后，他和宴清和之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天雨中只差一点就要说出口的话，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里，时不时隐隐作痛。宴清和又变回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样子，仿佛伞下的温柔、短暂的动摇，都只是大雨里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手机震动，是江予恒发来消息：我们快到啦，在老地方那家小面馆门口等。

　　叶瑾瑜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路口。没过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江予安走在江予恒身侧，两人刚从家里出来，都穿了简单的休闲卫衣。江予恒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不用再时刻把袖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是下意识还是会微微护着手腕。
　　又过两分钟，宴清和从马路对面走来。
　　他穿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帽绳松松垂着，看见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才缓步走近。
　　“都到了。”他声音平静，目光飞快掠过叶瑾瑜的脸，很快移开。

　　面馆不大，里面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骨汤和面香。四人找了最靠里面的一张四人桌坐下，桌子不大，彼此之间隔得很近。
　　菜单推到中间，江予恒趴在桌上，兴致勃勃地挨个报想吃的面，江予安安静听着，时不时补充一句“不要太辣”。
　　叶瑾瑜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余光总是忍不住瞟向旁边的宴清和。
　　宴清和手肘抵着桌面，看向窗外街边来往的行人，侧脸的线条冷硬，一副放空的模样。

　　点完单等待上菜的时候，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江予恒先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班里同学闹出的笑话。叶瑾瑜偶尔应声笑两声，心思却总是飘到身边人身上。
　　“说起来，下周就要月考了。”江予安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边缘，“复习得怎么样？”
　　一提到考试，叶瑾瑜轻轻叹了口气：“数学还是好多不会。”
　　“我可以给你划几道重点题型。”
　　宴清和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桌上瞬间安静一瞬。
　　叶瑾瑜猛地转头看他，撞进他清淡的眼神里。
　　“真的吗？”
　　“嗯。”宴清和微微点头，“周末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刷题。”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帮忙，可叶瑾瑜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连耳尖都热起来。
　　坐在对面的江予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和身边的江予恒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眼底带着一点了然。
　　他们太懂这种小心翼翼、藏不住又拼命压住的喜欢。

　　面条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四个人低头吃面，偶尔闲聊几句。江予恒吃得很急，汤汁沾到嘴角，江予安沉默地抽出一张纸巾，伸手替他擦了一下。
　　动作自然，做完两人才同时反应过来，动作猛地一顿。
　　江予恒的脸颊一下子红透，飞快低下头扒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江予安收回手，攥紧纸巾，看向窗外，掩饰自己的慌乱。
　　一桌微妙的沉默。
　　叶瑾瑜看着对面，忽然就懂了。
　　他们四个人，坐在同一张小小的桌子旁，心里各怀着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两份隐秘的爱恋，一样的胆怯，一样的进退两难。
　　他下意识看向宴清和，恰好对方也在看他。
　　视线相撞的一秒，谁都没有躲开。暖黄灯光落在宴清和的眼睛里，平日里冰封一样的情绪好像化开了一丝，里面藏着叶瑾瑜不敢深究的温柔。
　　仅仅两秒，宴清和先移开目光。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了，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
　　四个人没有立刻各自回家，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散步。晚风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吹散了晚饭的热气。
　　道路很宽，一开始四个人并排走着，后来不知不觉分成前后两小群。
　　江予安和江予恒放慢脚步，落在后面一点，给前面两个人留出一点空间，却又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面，叶瑾瑜和宴清和并肩走着。
　　“月考复习……什么时候？”叶瑾瑜小声先开口，打破沉默。
　　“周日下午，图书馆。”宴清和回答，“人少安静。”
　　“好。”
　　又安静下来，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那天下雨，”叶瑾瑜犹豫很久，还是忍不住提起，“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他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宴清和脚步停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河边的风掀起他卫衣帽子的边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瑾瑜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忘了。”最后，他轻轻说道。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叶瑾瑜喉咙发紧，压下那点酸涩，勉强笑了笑：“好吧。”
　　他明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失落。
　　又是这样，每次快要靠近的时候，宴清和都会后退，把所有情绪藏起来。

　　身后，江予恒看着前面两人停下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怎么总是这样。”他小声对江予安说，“明明心里都在意。”
　　江予安垂眸：“每个人害怕的东西不一样。我们是血缘，他们是自己心里的坎。”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走：“至少他们还有赌一次的资格。”
　　江予恒侧头看他，夜色里哥哥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阴影，那句话里面藏着说不尽的遗憾。
　　他悄悄往江予安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贴上对方的胳膊。江予安没有躲开。

　　前面的两个人重新迈开步子，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闷。
　　走到分叉路口，该分开了。
　　“周日下午两点，图书馆见。”宴清和留下一句话，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没有再多停留。
　　叶瑾瑜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别太难过啦。”江予恒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
　　叶瑾瑜回过神，勉强扯出笑容：“我没事。你们也早点回去。”
　　三人在路口道别。
　　回家路上，晚风不停吹在脸上。叶瑾瑜反复想着宴清和的样子，那句“忘了”在脑子里盘旋。
　　他隐隐觉得，宴清和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敢说。

　　而另一边，宴清和独自走在路灯下。
　　刚刚那句到了嘴边的告白，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害怕自己给不了任何人未来，害怕这份感情最后只会拖累叶瑾瑜。
　　心里的喜欢汹涌地翻上来，理智却死死按住。
　　他只能等，等自己不再这么狼狈的那天。

　　河风漫过整条街道，少年藏在心底的秘密，随着夜色沉沉落进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