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同归》畹宁

4、骤雨心事 周三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天色忽然沉了下来。
　　乌云层层叠叠压在教学楼上方，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吹得课桌上的试卷边角哗哗翻动。天气预报傍晚有暴雨，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教室里喧闹的说话声都带着一丝压抑。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包，讨论着等下会不会被大雨困在学校。
　　叶瑾瑜翻了翻书包，心里咯噔一下——早上出门急，雨伞落在玄关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宴清和正在慢条斯理地把习题册塞进背包，神色没什么波澜，仿佛外面骤然变天和他毫无关系。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江予安拎起双肩包，顺手把江予恒桌上的本子拢到一起。江予恒低头把笔收好，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袖口依旧拉得很低，刻意盖住伤口。
　　“下雨了，走吗？”江予恒小声问。
　　江予安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等一会儿，雨太大再出去容易淋透。”

　　四个人又默契地凑到一起，靠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栏杆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先是零星几滴，转瞬就变成倾盆大雨，噼里啪啦打在地面，溅起一圈圈水花。道路很快湿黑，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不停晃动。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叶瑾瑜望着雨幕，小声叹气。
　　他家离学校不算近，没有伞根本走不了。

　　身侧的宴清和沉默片刻，伸手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骨不算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
　　“我这把伞，两个人够用。”他看向叶瑾瑜，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你住哪边？顺路的话，我送你。”

　　叶瑾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迅速升温。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提议，可一想到要和宴清和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肩膀挨在一起，他就慌得手足无措。喜悦先漫上来，紧接着又是熟悉的不安。
　　他忍不住想：宴清是仅仅好心？还是……有别的心思？
　　千万不要自作多情。叶瑾瑜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那我们呢。”江予恒笑着看向哥哥，“我们难道要淋雨跑回去？”
　　江予安垂眸，从包里掏出一把更小的伞，浅蓝色的，只能勉强罩住一个人。
　　“凑一凑。”他说得简单，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弟弟身上。
　　叶瑾瑜瞥了一眼那把小小的伞，瞬间明白了。双胞胎这一路，免不了要紧紧挨在一起。
　　两对人，两把伞，各自藏着不能说出口的心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推到一起。

　　雨势稍稍缓和，不再是狂暴的瓢泼。
　　“走吧。”宴清和撑开黑伞，往叶瑾瑜那边偏了偏。
　　两人率先踏进雨里。
　　伞不大，叶瑾瑜刻意往边上挪，半边肩膀很快被冰冷的雨水打湿。宴清和察觉到，没有说话，默默把伞柄往他的方向倾斜过去，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很快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伞歪了。”叶瑾瑜急忙提醒，伸手想去推伞柄。
　　指尖不小心碰到宴清和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僵住。
　　雨沙沙地响，掩盖了骤然慌乱的呼吸。叶瑾瑜飞快收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睛只能盯着脚下积水的路面，不敢转头看身边的人。
　　宴清和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把伞固定在两人中间。

　　身后不远，江予安和江予恒跟上来。
　　小小的浅蓝色雨伞几乎罩不住两个人。江予安半个身子露在雨里，牢牢把弟弟护在自己内侧。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江予恒好几次想把伞往哥哥那边推，都被江予安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别乱动。”江予安低声。
　　“你都淋湿了。”江予恒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没事。”
　　短短的对话被雨声揉碎。
　　叶瑾瑜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恰好撞见双胞胎之间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和此刻自己心口滚烫又酸涩的感觉一模一样。
　　四个人，两柄伞，一场大雨。谁都没有点破，却全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藏起来的悸动。

　　走到分岔路口，道路一分为二。
　　前面是叶瑾瑜和宴清和回家的方向，另一条路通向江家。
　　“到这里分开吧。”江予安停下脚步。
　　江予恒点点头，视线在前面两人身上停留一瞬，轻轻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两人转身，撑着小伞走进另一片雨雾里。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又走了一段路，叶瑾瑜的家已经能远远看见。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宴清和。少年半边肩膀湿透，黑发滴着细小的水珠，眉眼在雨雾里显得柔和了许多，没有平日里那层冰冷的距离感。
　　“今天谢谢你送我。”叶瑾瑜低声说，“你的肩膀都湿了。”
　　宴清和垂眼看他，雨丝飘在睫毛上。
　　“没关系。”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叶瑾瑜……”

　　话音刚起，又骤然停下。
　　他眼底的挣扎清清楚楚摆在叶瑾瑜眼前——心动、渴望，还有深入骨髓的自卑。他想起家里永无休止的争吵，灰暗看不到头的日子，自己连未来都把握不住，又凭什么拉住另一个人。
　　那句快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没什么。快上去吧。”宴清和错开目光，语气重新冷了下来，又退回了那道厚厚的围墙后面。

　　又是这样。
　　叶瑾瑜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委屈堵在喉咙。刚刚路上所有的期待，一瞬间全部落空。
　　他明明刚刚以为，他们可以再靠近一点点。
　　“好。”叶瑾瑜压下发酸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转身往小区大门走，没有回头。

　　宴清和站在原地，黑伞垂在身侧，任由冷雨打在肩上。
　　他望着叶瑾瑜渐渐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很久很久，才转过身，独自走进雨里。

　　另一边。
　　江予安和江予恒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还没有回来。
　　江予恒拿了两条干毛巾，递一条给哥哥。
　　江予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忽然开口：“刚刚路上，你看见了吧。”
　　“嗯。”江予恒轻声应下，“他们和我们一样，不敢往前。”
　　江予安沉默。他们至少清楚彼此的心意，可宴清和与叶瑾瑜，还在反复试探、不断后退。
　　“希望他们不要像我们一样。”半晌，他低声说道。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
　　少年人的心事，混着雨水，沉沉地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