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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浸孤城   194 ...

  •   1945年8月15日,青溪城的硝烟依旧没有半分消散。
      经过前一日的恶战,城墙到处都是残破的豁口,砖石早已经被炮火炸得酥软,随处可见弹坑,发黑的血渍浸透泥土,踩上去黏腻湿滑。守城部队经过连日厮杀,兵力已经折损大半,原本两百余人的队伍,一夜苦战过后,如今能够拿枪作战的,只剩下一百一十多人。弹药更是捉襟见肘,每一条步枪的子弹寥寥无几,大多数手榴弹也已经消耗殆尽。城外的日军依旧没有放弃进攻,七百多残敌如同疯魔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向着残缺的城头扑来,他们清楚自己的“末日”临近,便把所有的凶狠残暴,全部发泄在这座小小的孤城之上。
      天色刚亮,刺耳的军号再一次响彻旷野。日军的重机枪又一次咆哮起来,子弹如同暴雨般砸在城头的掩体上,碎石尘土漫天飞扬。掷弹筒接二连三发射榴弹,一团团火光在城墙之上炸开,震得大地不住颤抖。
      陆铮左臂上昨日刚刚包扎好的绷带,早已经被反复的活动挣开,暗红色的鲜血一遍遍浸透纱布,将灰白的绷带染成深褐。胳膊每一次抬动,伤口处便是一阵烧灼般的剧痛,每一寸肌肉都在阵阵抽搐。他只能将这条伤臂半垂在身侧,右手紧握着驳壳枪,来回奔走在城墙的各个防御点位,嘶哑着嗓子调度仅剩的士兵。
      “机枪班盯住东侧,不要让敌人靠近城墙!弟兄们, hold住,我们've身后就是城里的老百姓,一步都不能退!”
      硝烟把他的脸颊熏得乌黑,胡茬又粗又密,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连续几日几乎没有合眼,眼底的红血丝红得骇人。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血腥味顺着衣袖一阵阵飘出来,剧烈的疼痛一阵阵往脑海里钻,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养。作为守城的指挥官,只要他还站在城头,士兵们心中便多一分底气。
      日军的冲锋一浪高过一浪。无数士兵踩着遍地尸体,扛着竹梯,呐喊着冲向城墙根。守军的枪声越来越稀疏,子弹已经所剩不多,很多战士打完枪里最后几发子弹,便直接把步枪上好了刺刀,静静等候敌人冲到城墙底下。
      很快,第一批日军士兵顺着竹梯攀上城头。寒光闪闪的三八式刺刀直指守城士兵的胸膛,白刃肉搏战再度拉开序幕。金属碰撞的锵锵声响、嘶吼声、兵器刺入□□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在残破的城墙上此起彼伏。
      陆铮右手持枪,接连放倒两名登上城墙的日军士兵。驳壳枪子弹很快打空,他随手把空枪扔在一旁,俯身捡起地上一把带着血污的三八大盖,端起上好了刺刀的步枪,直接迎上扑过来的数名敌军。
      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一名年轻士兵胸膛中刀,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砖石之上。又一名战士被手榴弹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断墙之上,再也没能爬起来。敌人的人数实在太多,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就在陆铮奋力将面前一名日军挑退之时,侧面一处断墙的阴影之中,一名日军士兵抓住空隙,举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
      “营长小心!”不远处一名士兵嘶声大喊,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阻拦。
      “砰!”一声枪响撕破嘈杂的厮杀声。
      子弹狠狠穿透了陆铮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掀,身体踉跄着向后倒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斑驳的城垛砖墙上。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从胸口的弹孔汹涌涌出,飞快浸透身上灰布军装,一大片刺目的红色,在衣襟之上迅速晕染开来。
      剧痛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全身,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一口鲜血从他的嘴角呛了出来。眼前骤然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厮杀声仿佛瞬间变得遥远,浑身的力气好像正在飞速从身体里面抽离。
      中弹的那一刻,陆铮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可眼角余光,他看见又有三四名日军已经翻过城墙,端着刺刀朝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年轻战士直扑过去。若是自己倒下,这一处城防缺口会立刻失守,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城中数千百姓便会落入魔爪。
      一股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将快要溃散的意识拽了回来。他死死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舌尖被牙齿咬破,满嘴都是铁锈一般的血腥味。他不肯就此倒下,左手已经使不上力气,便把步枪枪托死死抵在城墙砖石上稳住身体,右手死死攥紧步枪枪身,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迎着敌人一步一步向前踏出。
      鲜血顺着胸口的弹孔汩汩往外流淌,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浸透血水的青砖之上,每踏出一步,地面便多出一个暗红的血点。胸膛的伤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都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入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呼吸粗重而又急促,一口一口的血沫不断从唇边溢出。
      一名日军士兵挺着刺刀朝他猛刺过来。陆铮借着城墙残垣稍稍侧身,用尽身体里面残存的全部力量,猛地挺出刺刀。噗嗤一声,刺刀狠狠刺入敌人的腹腔。日军惨叫一声轰然倒地。
      余下的敌人见状,发疯一般朝他围攻过来。陆铮已经感受不到完整的痛感,全凭胸中那一股保家卫国的信念苦苦支撑。步枪的刺刀一次次挥出,动作已经不再灵活,身体不停地摇晃,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全靠着城墙的断壁作为依靠,勉强站稳不倒。鲜血顺着他的衣襟不停流淌,脚下的砖石已经积起一小滩暗红的血泊。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人影开始一重接着一重地晃动,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四肢渐渐变得冰凉麻木。
      身边剩下的几名战士红了双眼,嘶吼着冲上来护卫在营长身侧,拼死与敌军厮杀。
      “营长!您快下去!您中弹了!”一名士兵声嘶力竭地哭喊。
      陆铮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嘴唇微微翕动,只从喉咙里面挤出模糊沙哑的几个字:“守住……城墙……护住百姓……”
      话音落下,那股强行撑住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终于耗尽。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手中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落在满地瓦砾之中,身体直直向前,重重扑倒在硝烟弥漫的城头。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青灰色的天空之下,枪炮声依旧在耳边轰鸣。战士看见营长倒下,人人悲愤填膺,怒吼着冲向敌人,刺刀翻飞,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冲上城头的日军全部逼回城墙之下。
      而在城内的城隍庙战地医院,地狱一般的忙碌一刻也未曾停歇。
      连日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沈砚之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只是就着几口冰冷的粗粮窝头,喝两口浑浊的井水,双手不停缝合、清创、包扎,几乎一直跪在干草地面上,膝盖早已磨得红肿破皮。
      长时间高强度的透支,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身体。一阵阵眩晕时不时袭向他的脑海,太阳穴突突地剧烈跳动,眼前时常会出现片刻的发黑,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整个人漂浮在云雾之中。好几次处理伤口的时候,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他都猛地摇摇头,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借着指尖传来的刺痛,强迫涣散的精神重新集中起来。汗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
      “沈大夫!又送来重伤员!是腹部贯穿伤!”担架队员急促的喊声从院门口传进来。
      一副担架急匆匆抬进大殿。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士兵,被手榴弹弹片撕开了整个下腹部,肠子已经外露,血流不止,人已经陷入休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是不能够立刻做手术止血,不出半个时辰,这名战士便会直接殒命。
      如今城隍庙之中,只剩下沈砚之一名能够主刀的医生,两名年轻卫生员只能打下手,清洗纱布、递送器械。
      沈砚之只觉得脑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的木柱,闭了闭眼,几秒钟之后,再度睁开双眼。
      “把简易手术台清理出来,煮沸生理盐水,拿好止血的纱布。”他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却依旧清晰,不容迟疑。
      所谓的手术台,不过是一张破旧的实木供桌,桌面坑坑洼洼,拿煮沸过的粗布简单擦拭一遍就算消毒。煤油灯被几个人举在两侧,昏暗摇曳的火光,便是这间战地手术室全部的照明。没有电,没有充足麻药,消毒物资极度匮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沈砚之站在供桌旁边,双手拿起已经蒸煮过的手术小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眩晕感一波接着一波往头顶涌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时不时蒙上一层白雾,他拼命咬紧后槽牙,把全部心神强行收拢到眼前的伤口之上。
      他清楚,只要自己的手稍有一抖,这条年轻的生命,就此便要消逝在战火当中。
      他俯身,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清创、止血,一点点将脱出的肠管小心整理回腹腔,一针一线仔细缝合破损的血管与肌肉。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大颗大颗滚落,滴落在地面的干草上。大脑一阵阵发沉,好几次意识几乎要脱离开来,每一次快要昏倒的时候,他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疼痛将快要涣散的精神拽回来。下唇已经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当中弥漫开来。
      旁边年轻的小卫生员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急得眼眶通红:“沈大夫,您歇一会儿吧,您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不行,不能停。”沈砚之的呼吸急促而又微弱,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伤员的创口上,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若是停下,这个小伙子就活不成了。”
      时间一分一秒艰难地流淌。大殿外面,枪炮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不断传来,地面时不时随着炮弹的轰击轻轻震颤,桌上的煤油灯火苗来回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沈砚之小心地敷上仅存的草药,再用粗布绷带一圈一圈仔细将伤员的腹部包扎妥当。伤员出血终于被止住,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暂时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直到确认手术已经全部做完,不需要再做任何处置,沈砚之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精神,一瞬间彻底泄去。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制住的巨大疲惫与眩晕,如同滔天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全部的意识。
      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向前软软栽倒,重重的摔落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大殿之中的两名卫生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将他扶住。
      “沈大夫!沈大夫!”
      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可沈砚之已经听不见了。
      城外城头的厮杀依旧还在继续,鲜血还在不停浸染着青溪的土地。没有人知道,距离那份宣告民族胜利的消息到来,还有短短六天时光。而这座孤城之中,已经有英雄,永远倒在了黎明到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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