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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垣血土   194 ...

  •   1945年8月13日,豫西,青溪城。
      连日的炮火早已经把这座不大的城池撕扯得遍体鳞伤。城墙东段大半已经坍塌,断砖碎瓦层层叠叠堆在墙根,街道上随处可见被炮弹炸翻的马车,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路面,房屋的墙体被炸开一个个黑乎乎的大洞,往日的市井烟火,早已被硝烟与尘土彻底掩埋。空气之中永远飘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火药的呛味、尘土的涩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一阵风卷过,烟尘便漫天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疼。
      陆铮站在残破的城垛后面,身上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布面料被炮火熏得发黑,好几处被弹片划破,裂口处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渍。连续多日不眠不休的作战,让他下颌冒出了一层粗硬的青色胡茬,眼底布满了浓重的红血丝,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寒星,紧紧盯着城外的阵地。
      城外两里之外,日军的阵地密密麻麻地铺开。负隅顽抗的日军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依旧不肯放下武器,他们依托村落的土墙、田埂,修筑起一道道简易工事,战壕蜿蜒纵横,重机枪的射击孔,冷冷对准青溪城残缺的城墙。自8月6日那一天日军得知本土消息之后,一部分部队选择放下武器投降,可仍有不少顽固的日军部队拒绝接受战败的事实,他们四处劫掠村庄,残杀百姓,把最后的疯狂全部倾泻在这片中原土地之上。青溪城,就是他们企图强行夺取的目标。只要拿下这座城池,他们便可以向西突围,继续祸害后方的村镇。
      “营长!”一名浑身是泥土的通信兵猫着腰,快步跑到陆铮的身边,脸上满是疲惫,额头上一道被碎石擦伤的伤口还在渗血,“侦察班刚刚传回消息,日军大约还有七百余人,配备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十余具掷弹筒,看样子,天亮之后就要发起总攻了。咱们城里现在算上伤员,能够拿枪作战的弟兄,只剩下两百一十三人。弹药消耗极大,步枪子弹平均每人只剩十五发,手榴弹总共还剩下八十七颗,迫击炮炮弹已经全部打光了。”
      陆铮的指尖轻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这个数字,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七天七夜的守城血战,己方的伤亡在不断增加。最初进城的时候,他麾下还有七百多名战士,到如今,大半的弟兄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战壕之中,城墙之下,到处都埋葬着为国拼杀的将士。
      “通知各个连,把所有弹药统一收集,优先分配给轻重机枪手。”陆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熬出来的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把城垛后面的砖石全部堆起来,加固掩体。告诉弟兄们,节省子弹,不要盲目射击,一定要等敌人冲到一百五十米之内,再开火。另外,抽调三十名战士,组成敢死预备队,随时准备应对日军的登城冲锋。还有,把城里的老百姓,全部转移到城西的地下防空洞,绝对不能让百姓暴露在炮火之下。”
      “是!”通信兵抬手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弯腰,踩着遍地瓦砾匆匆跑下城墙。
      城墙内侧的城隍庙,便是临时战地医院。大殿的神像早已在炮火当中震得四分五裂,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数十名伤员横七竖八躺在草垫之上,不断传来压抑的呻吟声。煤油灯的光亮微弱摇曳,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草药与血腥味。
      沈砚之几乎没有片刻可以休息。多日以来,他每天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足三个时辰。白大褂早就被鲜血染成斑驳的暗红色,袖口被利刃划破,手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是被碎瓷划破,有的是处理伤口时被伤员无意识抓伤,双手因为长时间包扎、缝合,不停颤抖。
      一名战士腹部被炮弹碎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止不住往外涌,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沈砚之跪在干草之上,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快速清洗伤口,将已经破碎的坏死组织清理干净,粗布绷带一圈一圈仔细缠紧。战地之中没有充足的麻醉药,战士死死咬着一块布条,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牙关把布条咬得变了形,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再坚持一下。”沈砚之压低声音,语气尽量平稳,手上的动作一刻不敢放慢,“绷带已经包扎完毕,千万不要用力翻身。”
      话音刚刚落下,城外“轰隆——轰隆——”两声巨响,日军的炮弹再一次朝着城墙轰击过来,整个城隍庙的地面都跟着剧烈震颤,房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落,煤油灯剧烈摇晃,火光险些直接熄灭,几片瓦片“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院子当中。躺在地上的几名伤员被震得疼得闷哼出声。
      一个年轻的小卫生员吓得身子一抖,手里的药包直接掉落在地上。
      “稳住。”沈砚之侧过头,轻声叮嘱少年,“越是炮火猛烈,我们越不能慌。还有很多弟兄等着我们。”
      小卫生员连忙点点头,弯腰捡起药包,擦干眼角不受控制吓出来的泪水,重新蹲下身,给一名腿部中弹的战士处理伤口。
      后方的药品早已经到了极度匮乏的地步。消毒用的酒精已经快要见底,纱布反复清洗之后继续使用,早就磨得粗粝不堪。消炎药几乎耗尽,只能依靠本土采集而来的蒲公英、马齿苋等草药捣烂敷在伤口之上。一旦伤口发生感染,在这战地之中,便几乎回天乏术。就在昨天夜里,已经有三名重伤战士,因为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永远闭上了眼睛。
      沈砚之直起身子,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大殿门口,抬眼望向城墙的方向。夜色沉沉,远方的地平线上,时不时有炮火的火光一闪而过,沉闷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地从远方一阵阵传来。
      没过多久,一道矫健的身影踏着满地碎石,快步走到城隍庙的院子里。正是刚刚从城墙上下来的陆铮。趁着日军炮火短暂停歇的间隙,他特意抽空过来一趟。硝烟沾满了他的衣襟,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唯有一双眼眸,在夜色之中格外清明。
      院子里光线昏暗,四下还有医护人员来回奔走,到处都是伤员的喘息,两个人并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多余的亲昵举动。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只能深深藏在心底,家国大义摆在最前面。
      陆铮走到沈砚之身旁,二人并肩站在廊下,一同望向远处战火纷飞的夜空。
      “形势很严峻。”陆铮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敌人兵力数倍于我们,弹药已经快要耗尽。明天天亮之后,将会是一场恶仗。若是守不住城墙,这座城里还没有转移完毕的百姓,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沈砚之轻轻点头,目光望向大殿里面躺着的一众伤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伤员还在不断增加。药品已经所剩无几。很多战士不是直接战死,最后却败在伤口感染上面。我能多救一个,便是一个。”
      短暂的寂静,远处又传来日军重机枪“哒哒哒”沉闷的扫射声响。
      陆铮伸出手,极其短暂地,轻轻握住了沈砚之的手掌。战火纷飞,两只手都冰凉粗糙,一个布满枪炮磨出来的厚茧,一个布满手术刀与绷带留下的伤痕,只是简简单单一次相握,很快便松开,没有多余的动作。
      “务必保重自己。”陆铮缓缓说道,“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要守住这座城,护住城中的百姓。”
      “我明白。”沈砚之轻轻应声,“前线若是有人负伤,只管往后方送。只要我还有力气,就绝不会丢下任何一名战士。”
      简短交谈完毕,陆铮不敢久留,城墙上一刻离不开指挥官,他转身,大步消失在漆黑的街巷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重新回到硝烟弥漫的城头。
      漫漫长夜并未就此安宁。午夜零点刚过,日军便不再一味等待天亮,派出小股部队趁着漆黑夜色,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到城墙脚下,展开轮番的袭扰。黑暗之中,枪声骤然响起,步枪的脆响、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城墙之下此起彼伏。城上的守军高度警惕,只要黑影一靠近,便立刻予以还击,一颗颗手榴弹顺着城墙抛掷下去,在城墙下方炸开一团团火光。黑暗里不断传来日军凄厉的叫喊声,一次次的夜间偷袭,一波接着一波,但是每一次,都被守城将士拼死打退。
      一夜之间,小规模的冲突足足发生了六次之多。每一次战斗结束之后,都有新的伤员被担架抬下城墙,源源不断送到城隍庙战地医院。
      沈砚之与卫生员们通宵达旦,一刻也不曾歇息。一个接一个伤员被抬进来,子弹伤、弹片炸伤、刺刀刺伤,各式各样的伤口摆在眼前。汗水浸透了沈砚之额前的碎发,后背的衣衫全部被汗水浸透,浑身酸痛得几乎快要麻木,他只能不断用冷水泼一把脸,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天,渐渐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透出一层灰白惨淡的晨光。
      8月14日清晨五点半,随着三声尖利的军号骤然划破黎明的寂静,日军蓄谋已久的总攻,正式开始。
      “嗡——嗡——”日军的重机枪骤然轰鸣起来,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狠狠泼洒向残破的城墙,砖石碎屑四处飞溅,城墙上的泥土被打得哗哗往下脱落,守军战士紧紧伏在掩体之后,把身体压得极低,躲避着密不透风的枪林弹雨。掷弹筒一颗接一颗把榴弹射向城头,一团团火球在城墙之上接连炸开,滚滚黑烟腾空而起,碎石与弹片四处横飞,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重重摔倒在城墙的砖石之上。
      “稳住!不要冲动!等敌人靠近再打!”陆铮半跪在掩体后面,高声呐喊着指挥作战,枪声震耳欲聋,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身边的弟兄听见自己的指令。
      数百名日军端着上好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猫着腰,踩着田地里泥泞的泥土,成片成片向着青溪城墙冲锋过来,钢盔在清晨的微光之下泛出冰冷的冷光。一百八十米,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打!”
      陆铮一声令下。
      城墙上,轻重机枪骤然一齐怒吼,步枪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泥土被鲜血浸透,田地里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但是后面的日军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拼命向着城墙脚下猛冲。
      很快,日军冲到了城墙底下,架起竹梯,拼命往残破的城墙上面攀爬。锋利的刺刀在晨光之中闪着寒光。
      “手榴弹!扔!”
      守军战士拉开引线,一颗颗手榴弹接二连三朝着梯子下方、城墙根部狠狠砸落。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竹梯被炸得四分五裂,正在攀爬的日军士兵惨叫着,从数米高的城墙上面重重摔落到地面。
      可是敌人人数实在太多,炸碎一架竹梯,立刻又有第二架、第三架竹梯被抬上来。不断有日军士兵攀上城头,守城的战士直接端起上刺刀的步枪,迎上去,白刃战就此爆发。
      金属相撞“锵锵”的刺耳碰撞声响彻城头,刺刀刺入皮肉的闷响,战士们愤怒的呐喊,敌人疯狂的嘶吼混杂在一起。战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拼尽自己全部力气,用刺刀、用枪托,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头,与登上城墙的日军拼死肉搏。一名年轻的士兵腹部被刺刀刺穿,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抱住日军士兵的腰,两个人一同从高高的城墙之上,重重摔落到地面。
      战况惨烈到了极点。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砖石被血水浸透,踩上去脚下湿滑,不断有战士倒下,不断又有其他战士立刻补上空缺的位置,死死守住城墙的缺口,绝不后退半步。
      一批又一批伤员,被担架飞快地从城头抬下,沿着残破街道,送往城隍庙。
      “大夫!大夫!快救救他!”担架队员焦急地大喊,声音都在颤抖。
      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排长,胸口被三八式刺刀狠狠贯穿,鲜血顺着衣服汩汩往外流淌,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沈砚之立刻扑上前,手指探了探他颈动脉,指尖只摸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伤口太深,刺刀已经伤到胸腔内部,以战地医院如今的条件,根本无力回天。仅仅短短几分钟,年轻排长的呼吸便彻底停止,一双眼睛还圆睁着,手上,还紧紧攥着自己那一把已经弯曲变形的刺刀。
      沈砚之缓缓伸出手,轻轻帮他合上双眼,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酸涩沉重。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有这样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永远逝去。可是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下一副担架已经飞快地抬进院子,又一名浑身是血的战士被送了进来。
      城外日军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城头的伤亡越来越大。守军的弹药正在飞快消耗,机枪的枪声渐渐变得稀疏,步枪的射击间隔也越来越长。每一颗子弹,都必须省着来用。
      上午九点多,城墙的西北角,那一处原本就坍塌最为严重的缺口,终于被日军拼死撕开。数十名日军冲破防线,冲进了城内,街巷之中,巷战瞬间打响。
      陆铮看见缺口失守,二话不说,直接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高声喊道:“预备队,跟我上!把缺口堵回去!”
      三十名早已做好准备的敢死队员,握紧手中的武器,紧跟着陆铮,朝着西北角的缺口狂奔过去。狭窄的街巷之内,战斗瞬间白热化,子弹在墙壁上打出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弹孔,墙角、柴房、断墙后面,双方来回厮杀,每一寸土地,都要以鲜血作为代价。
      子弹在空中呼啸飞过,一块飞溅起来的炮弹碎片,猝不及防朝着陆铮飞来。他正抬手指挥战士布防,根本来不及躲闪,弹片重重划过他的左臂,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瞬间撕开,滚烫的鲜血顺着胳膊迅速浸透军装,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之中。
      “营长!您受伤了!”身旁的副官失声惊呼。
      陆铮低头瞥了一眼不断流血的左臂,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随手扯下腰间的武装带,狠狠勒紧上臂,暂时止住汹涌的流血。
      “这点伤不算什么,先把缺口堵住!绝不能让敌人往城中心突进,百姓还在城西防空洞!”
      他握着驳壳枪,继续指挥战士,依托街巷的断壁,跟冲进城内的日军反复拉锯争夺。战士们看到营长负伤依旧冲在最前线,士气愈发高涨,人人悍不畏死,拼尽全力阻击敌军。战斗持续两个多小时,付出巨大伤亡之后,终于把突入城内的这一股日军全部歼灭,重新把西北角的缺口死死封堵住。
      硝烟稍稍平息,街巷之内尸横遍地,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窒息。陆铮左臂的武装带勒得皮肉发乌,伤口的血水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整条胳膊一阵阵发麻,伤口灼烧一般的剧痛一波波传来,冷汗顺着他的下颌不断往下滴落。副官再三苦劝,他这才勉强答应,到城隍庙简单处理伤口。
      当陆铮再一次踏入城隍庙的院子的时候,沈砚之正弯腰,蹲在地上给一名腿部重伤的士兵包扎。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眼便看见陆铮左臂那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快步走上前去。
      “把武装带解开。”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到廊下光线稍好的地方,陆铮慢慢松开勒紧胳膊的武装带,沾满尘土与鲜血的军装衣袖被小心剪开。一道七八厘米长的皮肉翻卷开来,弹片划开肌肉,伤口之中还残留细小的铁屑,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沈砚之拿过煮沸过的清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冲洗伤口,把嵌在肉里的细小弹屑一一挑出来,再用仅剩不多的酒精仔细消毒。酒精接触破损的皮肉,钻心的剧痛传来,陆铮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一层冷汗,牙关紧紧咬住,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四周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忙碌的医护人员与呻吟的伤员,二人没有一句儿女情长的话语。在民族危亡的战火面前,个人的悲欢,实在太过渺小。
      “伤口很深,万幸没有伤到骨头。”沈砚之一边快速用干净绷带层层缠绕包扎,低声说道,“但是一定要小心,战地环境太差,很容易发炎感染。千万不要剧烈活动。”
      陆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城墙的方向,远方依旧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
      “敌军还会发动下一轮猛攻。我们不知道,还能够坚守多久。”陆铮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畏惧,“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必须守住这座城,护住城中的百姓。千千万万同胞,已经为了这场抗战付出生命,我们绝不能轻易后退。”
      此刻,没有人知道,远在千里之外,一份改变整个世界命运的消息,已经在路上。距离日本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只剩下短短不足七日。而青溪城这片土地之上,这场浴血的苦战,依旧还在惨烈地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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