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长夜苦守   194 ...

  •   1945年8月11日,夜色沉沉,铅灰色的乌云遮蔽住月亮与星辰。豫西这座饱受战火蹂躏的小县城,完全浸泡在枪炮的轰鸣之中。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还有整整四天。
      白日里南关那场惨烈的攻防过后,整条南线阵地早已千疮百孔。原本层层修筑的战壕,大半被日军的山炮炸成了浅浅的土沟,随处可见被炸翻的黄土,断裂的枪支,散落的弹壳,还有战士们用生命换来的累累弹痕。经过一天血战,陆铮手下还能够持枪作战的士兵,只剩下二百四十三人。
      绝大多数人已经两顿没有吃上热饭。后方粮食储备早已捉襟见肘,粮仓大半在几日之前被炮弹炸毁,残存的玉米面与红薯干,只够优先分给伤员。前线的战士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块干硬的红薯饼,就着浑浊的凉水下咽。不少士兵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被碎石、荆棘划开一道道血口,每挪动一步,都钻心地疼。
      入夜之后,日军并没有就此罢手。经历白天的重创,他们知道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急于打通这条向南逃窜的公路,于是改变战术,不再一味依靠白天的强攻,转而派出多支小队,趁着漆黑的夜色,轮番对南关阵地实施夜袭。黑夜之中最是凶险,看不清敌人的动向,随时都有可能短兵相接,爆发白刃战。
      陆铮把队伍重新做了部署。把仅有的两百多名战士分成三拨,一拨在阵地前沿轮班警戒防守,一拨抓紧时间修补已经坍塌的战壕工事,最后一拨就地靠在土壁上短暂休整,合衣而眠,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战壕里蚊虫漫天飞舞,闷热潮湿,地上的泥土被血水、汗水浸泡得泥泞不堪,战士们躺下,后背直接贴着冰冷黏滑的泥地。
      “营长,鬼子习惯利用夜色摸上来,我们的照明弹早就已经用完了,黑夜当中视野极差。”二排长满身尘土,走到陆铮身旁,压低嗓音汇报,“子弹存量还在持续下降,现在平均每支步枪只剩下七八发子弹,手榴弹合计只剩下一百一十多枚。若是再来一次大规模冲锋,仅凭现有弹药,很难长久阻挡。”
      陆铮背靠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壕沟土墙,指尖捏着一块冰凉的土块,眉头紧锁。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绝境。友军尚在百里之外,道路被日军多处封锁,短时间之内不可能赶来支援。城内两千多老弱百姓,还有城隍庙当中八十多名重伤员,全部寄托在这一道残破的防线之后。一旦阵地失守,日军攻入城内,等待百姓与伤员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告诉弟兄们,节省每一发子弹。”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到敌人距离三十米之内,不许随意开枪。把刺刀全部上好,做好近战拼刺的准备。夜间多布置流动岗哨,多派侦察兵出去,随时摸清敌人动向。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要把这座县城守住,绝不能让城里的老百姓,再遭鬼子的祸害。”
      排长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转身沿着战壕,把营长的命令一层一层传递下去。
      漆黑的旷野之上,静得可怕。只有夏夜里虫鸣微弱的声响,时不时被远处零星的枪声打断。战士们半伏在战壕之中,眼睛死死盯住前方漆黑的原野,每一个人都高度紧绷着神经,大气不敢多出一口。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谁也不知道下一秒,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摸过来。
      大约午夜一点,阵地前方的草丛之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刻察觉到异样,抬手按住身边年轻战士的肩膀,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只见数十道黑影,弓着腰,踩着野草,悄无声息地向着我方战壕一步步靠近。这是日军精心挑选出来的夜袭敢死队,足足六十余人,全部上好了刺刀,打算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摸进战壕,直接展开肉搏。
      “准备——”战壕之中,低声的口令依次向后传递。
      日军敢死队距离战壕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
      “打!”
      一声短促的令下,战壕之中步枪骤然开火,黑暗之中,枪口迸发出一道道刺眼的火光。冲在最前面的数名日军应声倒地。夜袭的计划败露,日军不再隐藏,嘶吼着加快脚步,直接冲到战壕边缘,纵身往壕沟里面跳。
      刹那之间,战壕之中刀枪相撞,铿锵作响。昏暗的夜里,只能隐约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嘶吼、拼杀、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没有炮火的轰鸣,可白刃战的残酷,丝毫不亚于白日的炮火总攻。步枪的刺刀相互劈刺,枪托狠狠砸向敌人的躯体,有的战士枪支被敌人的马刀砍断,直接抓起地上的石块,朝着日军的头颅狠狠砸下。
      一名刚刚十八岁的新兵,这只是他上战场的第二个月。面对凶神恶煞的日军,少年双手紧紧握住步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名日军士兵已经跳到他的面前,雪亮的刺刀径直朝着他胸口刺来。千钧一发之际,身旁一名老兵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少年推开,刺刀狠狠扎进老兵的腹部。老兵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抱住日军士兵,大声嘶吼:“快,杀鬼子!”
      新兵眼眶通红,咬着牙,举起刺刀狠狠刺了过去。
      半个多小时的浴血拼杀终于结束。这支夜袭的日军敢死队,绝大部分被歼灭,少数残存的敌人仓皇向后逃窜。我方又牺牲了二十七名战士,三十一人负伤。战壕的泥地上,到处都是横躺的遗体,鲜血顺着泥土的沟壑缓缓流淌,在黑夜之中无声地浸润着大地。活着的战士,来不及悲伤,简单掩埋好战友的遗体,擦干净刺刀上的血污,立刻又拿起铁锹,抓紧修补被战斗破坏的壕沟。
      一批又一批伤员,借着夜色,由担架队员冒着流弹的危险,连夜送往西北角的城隍庙临时医院。
      城隍庙内,油灯如豆。几盏小小的菜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大殿之内的片片狼藉。空气之中,始终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苦涩的气息,还有汗水与尘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沈知予已经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合过眼。双眼布满血丝,眼皮重得几乎要耷拉下来,脑袋一阵阵发昏,饥饿与疲惫不断席卷着身体。他只能时不时抓起一把凉水拍在脸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西药早已彻底耗尽,消毒只能依靠大锅煮沸的盐水。纱布反反复复清洗、蒸煮,布条早已变得又薄又脆,稍微用力便会撕裂。城外能够采摘到的消炎草药,也已经越来越少。日军把城郊大片山野严密监视起来,只要我方人员走出县城,随时都会遭遇敌人的冷枪。白天根本无法外出采药,采药的任务,只能交给几名熟悉山路的当地百姓,趁着后半夜夜色最深的时候,冒险悄悄出城,在山崖缝隙、荒坡野地之中搜寻可用的草木。
      大殿地上的干草垫上,躺满了浑身是伤的士兵。有的是枪伤,有的是刺刀劈砍出来的深长伤口,还有不少被炮弹碎片划得遍体鳞伤。夜里伤口极易发炎发热,很多伤员高烧不退,在昏迷之中不断呓语,有的呼喊着爹娘,有的嘴里反复喊着杀鬼子。
      沈知予跪在干草地上,俯身给一名腹部被刺刀戳伤的战士处理伤口。盐水冲洗创面的时候,伤员疼得浑身剧烈痉挛,牙齿死死咬住一块木片,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不停往下淌。没有麻醉,每一次清创,都是一场地狱般的煎熬。沈知予的双手一刻不停,指尖因为长时间高强度的劳作,不住微微颤抖,手上无数细小的裂口,反复接触盐水,灼烧一般刺痛,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这份疼痛,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眼前的伤口之上。
      “沈大夫,又送来七个重伤员!东门方向还有负伤的弟兄正在往这边赶!”庙门口传来担架队员疲惫沙哑的喊声。
      沈知予匆匆把手上这名伤员包扎完毕,立刻站起身,快步向着庙门走去。
      刚走到院子当中,就看见四副担架已经落地。其中一名战士胸腔被子弹击穿,呼吸微弱,嘴角不断有鲜血往外溢出。沈知予立刻蹲下身,伸手探查他的脉搏,脉搏微弱飘忽,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纵然拼尽全力,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之下,胸腔贯穿伤根本无力回天。仅仅几分钟过后,这名年轻战士便停止了呼吸。
      沈知予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阵阵发酸。自从战争爆发以来,这样的场面,他已经见过无数次。每一个倒下的,都是活生生的年轻人,他们本该拥有平凡的人生,有田地要耕种,有家人要陪伴,可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了一切,他们只能拿起武器,用血肉守护自己的家国。
      “把牺牲弟兄的遗体,小心抬到后院的空地上,用白布简单盖好。等到战事稍稍平息,再挖深坑好好安葬。”沈知予声音沙哑,低声吩咐身旁的杂役。
      后半夜三点多,城外忽然响起几声零落的枪响。出去采药的三位老百姓,只有两个人浑身是伤,跌跌撞撞跑回城隍庙,另外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乡,不幸撞上日军的巡逻小队,再也没能回来。带回来的,仅仅只有小小半筐草药。
      望着筐子里为数不多的草药,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这位老乡,家中还有老伴与年幼的孙儿,为了能够让前线负伤的战士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奔走在黑暗的山野之间,最后把性命丢在了城外。
      沈知予走到大殿外的石阶上,一阵微凉的夜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了几分闷热。他抬眼望向南方,南关阵地的方向,时不时有火光一闪而过,隐约传来遥远的枪声。夜色无边无际,苦难仿佛永无止境。八年抗战,千千万万普通人,就这样默默付出,流血牺牲。
      就在这时,一道疲惫而熟悉的身影,借着夜色穿过一条条残破的街巷,缓步向城隍庙走来。是陆铮。趁着日军暂时停止大规模进攻,他挤出短短片刻空隙,过来看一看医院的情况。连日鏖战,陆铮看上去消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一层浓密的青色胡茬,身上军装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泥土与干涸的暗红血渍,左臂上那一道弹片划伤的伤口,因为白天不断活动,包扎的布条已经被鲜血再次浸透。
      走到庙院当中,陆铮看见站在石阶上的沈知予。月光被乌云遮挡,只有油灯微弱的光,勾勒出对方单薄疲惫的身影。
      “夜里情况怎么样?伤员还能不能撑得住?”陆铮放轻脚步,走到近前,低声问道。
      沈知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重伤员八十七人,今夜又有三名弟兄没能挺过去。草药越来越少,盐水消毒效果有限,不少人伤口已经开始大面积感染。再这样下去,感染发热会夺走更多人的性命。采药的王老伯,今晚出城的时候遇上鬼子巡逻队,牺牲了。”
      听见这个消息,陆铮沉默下来,拳头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出青白。千千万万普通百姓,没有钢枪铁甲,却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为国赴死。
      “城里百姓那边,情况如何?”陆铮又问道。
      “城中百姓家中存粮也快要吃完了。不少老人孩子每天只能挖一点野菜充饥。几个村子逃难过来的百姓,挤在几处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民房里面,日日担惊受怕,夜夜都能听见孩子被枪炮声惊醒的哭声。大家都知道,我们在前面拼命挡着鬼子,不少百姓自发磨玉米面,烧开水,想方设法往阵地上面送吃的。”沈知予缓缓说道。
      豫西的百姓,受尽日军的欺凌。鬼子每到一处,烧村庄,抢粮食,抓壮丁。老百姓心里清清楚楚,如果这支守备部队溃败,整座县城便会坠入地狱。所以哪怕自己日子再苦,依旧拼尽一切,支援前线的将士。
      陆铮抬手,拆开左臂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布条。夜里不断行军拼杀,伤口反复撕裂,血一直没有止住。沈知予把他带到偏房之内,重新煮好盐水,拆开原先已经被血浸透的包扎布,仔细清洗已经红肿发炎的伤口。狭小的偏房之中,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两个人话语并不多,在这样生死悬于一线的漫漫长夜,没有多余的闲情诉说儿女情长,家国危难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只是在沈知予处理完伤口、重新把布条缠好之后,陆铮伸出手,短暂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过两三秒,便又缓缓松开。简单的一个触碰,里面藏着乱世之中一句不必说出口的相互珍重。
      “阵地不能长时间离开,我必须马上回去。”陆铮低声叮嘱,“夜里多加几道岗哨,千万提防鬼子小股兵力绕到城后偷袭医院。若是听见城东、城北响起密集枪声,不要犹豫,立刻组织重伤员分批往北山转移,千万不要死守在这里。”
      “我明白。你在前线,务必保全自身。”沈知予轻轻点头。
      陆铮转身,再一次消失在漆黑的街巷深处。
      长夜并未就此安宁。凌晨四时许,日军又派出两支小规模偷袭队伍,分别试探南关阵地的左右两翼。枪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黑夜里一阵一阵响起。战壕之中的战士一次又一次打退敌人的偷袭,每一次交锋,都要付出鲜活的生命作为代价。天快破晓的时候,两百多名作战士兵,又减员到一百七十九人。
      天边,东方的地平线,终于缓缓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将要走到尽头,可是这并不代表苦难结束。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天亮之后,日军必将发起更加凶猛、更加疯狂的大规模总攻。
      天色一点点变亮,灰蒙蒙的晨光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阵地前面的旷野,躺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野草被炮火烧得焦黑,土地被鲜血染成暗褐色。远处日军的营地之中,人喊马嘶的声响渐渐清晰,山炮正在重新完成装填,新的一天的血战,马上就要拉开帷幕。
      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老百姓早早便已经起身,听见南边阵地传来的动静,人人心头沉甸甸的。一些青壮年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把家中仅存的野菜、粗粮集中到一起,冒着被流弹击中的危险,组成一支支小小的民夫队伍,把吃食、开水,一趟一趟往前线战壕运送。还有妇女们聚在一处,日夜不停地清洗、蒸煮仅有的布条,尽可能多准备一点包扎用的纱布。没有枪炮,普通百姓便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同抗日将士站在一起。
      上午八时整,日军的山炮,再一次轰隆隆地咆哮起来。
      一枚接一枚炮弹呼啸着划破长空,铺天盖地砸向南关残破的防线。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不住颤抖,尘土遮天蔽日,碎石与泥土冲天而起。战壕一段接着一段被炮火直接夷平,泥土石块把不少来不及躲避的战士直接埋在壕沟之内。炮火持续轰击将近四十分钟之后,日军集结剩下的五百多名步兵,排成密集的队伍,再一次向着我方阵地,发起了潮水一般的总冲锋。
      “弟兄们,守住身后的县城!守住咱们的老百姓!跟鬼子拼了!”陆铮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高声呐喊,声音穿透隆隆的炮声,传遍整个阵地。
      残存的一百多名战士,各自握紧手中的武器,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子弹已经所剩无几,他们知道,这一战多半九死一生。可是没有一人后退,每个人都牢牢守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轻重机枪喷出最后的火舌,子弹呼啸着扑向冲过来的日军。枪声此起彼伏,手榴弹接二连三被抛出,在敌群之中炸开一团团硝烟火光。日军一排排倒下,可后面的敌人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不要命地向前猛冲。很快,为数不多的子弹便快要打光。
      “上刺刀!拼刺刀!”
      战士们哗啦一声,全部装上寒光闪闪的刺刀,从残破的战壕之中一跃而出,迎着数百名日军,直接冲了上去。
      旷野之上,惨烈的大规模白刃战正式展开。钢枪碰撞的叮当声,战士的怒吼,日军的嚎叫,刀剑刺入□□的闷响,混杂成一曲悲壮的战歌。泥土被鲜血一遍又一遍浸透,到处都是倒下的身影。有的战士在临死之前,依旧死死把刺刀扎进敌人的身体;有的战士身上多处负伤,依旧死死抱住日军,绝不放手。
      城隍庙之中,不断有新的伤员源源不断地送回来。沈知予一刻不停地奔走在病床之间,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淌,胳膊因为长时间的手术、包扎,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大殿外面,枪炮声震天动地,大地随着每一次爆炸不住震颤,瓦片不断从屋顶哗哗掉落。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前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战火仍在疯狂燃烧,距离那一份万众期盼的胜利消息传来,还有四天艰苦难熬的时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