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焦土孤城 194 ...
-
1945年8月10日,豫西的暑气依旧灼人,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灰蒙蒙的天际。连续多日的炮火,早已把这座小小的县城撕扯得面目全非。城墙大半已经坍塌,断壁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痕,街道上随处可见被炮火焚毁的房屋,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立在瓦砾堆里,地面铺满碎石与弹壳,空气中长久弥漫着火药、硝烟,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还有整整五天。
陆铮带领的这支守备部队,早已不是数月之前建制完整的队伍。半年来,在豫西连绵的山地与县城防线之间来回辗转,一次次阻击日军的扫荡,连队的人员不断损耗。原本一千二百余人的队伍,几番血战下来,如今能够拿起枪支作战的战士,只剩下三百一十七人。很多熟悉的面孔已经永远留在了山野战壕之中,有的倒在日军的炮火之下,有的牺牲于白刃肉搏,有的在夜间的游击战里再也没有归来。伤员被安置在县城西北角一处残存的城隍庙内,这里便是沈知予一手操办起来的战地临时医院。
城隍庙的大殿屋顶被炮弹炸掉了大半,几张破旧的草席勉强遮挡着烈日与雨水,四周的围墙塌了大半,只能依靠沙袋与木板简单围挡。大殿里,地上铺满干草,一排排伤员躺在草垫之上,呻吟声断断续续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药库早已极度匮乏,西药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几乎消耗殆尽。纱布反复清洗之后,煮过消毒,一遍又一遍循环使用;消毒用的酒精早已用光,沈知予只能依靠煮沸的盐水为伤口清创。草药是战士们冒着生命危险,趁着夜色,跑到城外的山野之中采摘回来的,蒲公英、马齿苋、地丁,凡是能够消炎消肿的草木,只要书上记载过,大家都尽力寻来。
天刚蒙蒙亮,沈知予就已经站在了病床之间。连日不休的救治,让他的脸颊消瘦得厉害,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底是一层厚重的青黑。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渍,布料磨得起了毛边,袖口与肘部磨出好几个破洞。他的双手布满细小的伤口,有些是被破碎的弹片划伤,有些是长时间浸泡在盐水之中,皮肤皲裂开来,一道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丝。
一名十七岁的年轻士兵躺在草垫上,他的右腿被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子弹击穿,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炎,伤口周边的皮肉滚烫,已经出现了感染发热的迹象。少年嘴唇干裂,脸色烧得通红,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伤口已经化脓了,必须立刻把腐肉清理干净,再迟一步,毒素侵入血脉,这条腿怕是保不住,甚至性命都会有危险。”沈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几口干净的热水。一旁两个年轻的卫生员紧紧按住少年的四肢,没有麻醉药,清创的剧痛只能让伤员硬生生扛过去。
少年疼得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一块木棍,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落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沉闷的痛哼从喉咙里面挤出来。沈知予屏住呼吸,手中消过毒的小刀,一点一点将已经坏死腐烂的皮肉小心剔除。汗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滴落在地面的干草之上。每做完一次清创,他就要用煮沸放凉的盐水反复冲洗创口,再把捣碎的草药均匀敷在伤口之上,拿洗干净煮沸过的布条层层包扎紧实。
刚刚把这名少年伤员处理妥当,外面“轰隆——”一声巨响,大地猛地一阵震颤,又一枚日军的炮弹落在距离城隍庙不足两百米的街巷当中,砖瓦碎石四处飞溅,尘土滚滚扬起,整座大殿都跟着摇晃,头顶残存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落几块。
“快!护住伤员!”沈知予下意识一步上前,挡在几名重伤员身前,伸手将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梁扶住。尘土漫天飞扬,呛得人不停咳嗽。
守在庙门口的哨兵快步跑进来,脸上神色凝重:“沈大夫,陆营长让我过来通报,日军今天清晨又调集兵力,正在县城南面的南关发起猛攻,炮火比昨天还要猛烈,让咱们医院做好转移防备,如果防线守不住,我们必须往城北的山地撤退。”
沈知予点了点头,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汗水:“我知道了。告诉陆营长,重伤员一共八十七名,很多人根本无法长途行走,担架只有二十一副,转移的难度很大。但凡还有一点办法,我们会尽量把伤员带走,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哨兵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快步消失在硝烟弥漫的街巷之中。
县城南关的阵地之上,战火已然沸腾。
日军残余的一个步兵大队,大约七百多名士兵,配备山炮四门,轻重机枪二十余挺,急于打通这条向南撤退的公路。只要拿下这座县城,他们便能够向南与主力部队会合。连日的作战,这支日军部队同样疲惫不堪,补给严重不足,但是困兽犹斗,依旧在疯狂地发动一轮又一轮冲锋。
战壕之中,泥土早已被炮弹反复翻搅,混合着血水,踩上去泥泞湿滑。战壕壁被炸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弹孔,不少地方已经发生坍塌,战士们只能用铁锹不断加固掩体。陆铮半跪在战壕内侧,一身灰布军装沾满泥土,军裤膝盖位置磨得完全破损,腰间挎着一把驳壳枪,身侧靠着一柄磨得寒光闪闪的大刀。望远镜被硝烟熏得灰蒙蒙的,他举着望远镜,紧紧盯住南面开阔地带日军的动向。
“营长,鬼子又要冲锋了!”趴在战壕边缘的排长压低声音高声喊道。
远处,日军的山炮再一次轰鸣起来,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接二连三砸在我方的战壕工事之上。泥土碎石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扑面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战壕当中,不断有战士被飞溅的弹片击伤、击倒。
“所有人就地隐蔽!机枪手盯住两侧,等鬼子距离战壕五十米,再开火!步枪兵节约子弹,不准随意放空枪!手榴弹备好!”陆铮高声下达命令,洪亮的声音,在隆隆炮声之中传向战壕的每一处。
炮火轰击持续了约莫二十分钟,炮火稍稍停歇,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端着上好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身子,踩着遍地的碎石瓦砾,嚎叫着向着我方阵地扑了过来。阳光下,一排排刺刀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寒光。
“打!”
随着陆铮一声令下,阵地之上,轻重机枪骤然一齐嘶吼起来,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泼洒向冲锋而来的日军。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日军士兵成片地倒下,鲜血浸透脚下的黄土。但是后面的日军丝毫没有后退,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向着战壕逼近。
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士兵的呐喊声、刺刀相撞的铿锵声响混杂在一起。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有的战士被炮弹掀起的泥土直接掩埋在战壕之中。一名年轻的战士胸口中弹,直直向后倒在泥土里,手中的步枪还紧紧攥在手心;还有战士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拉响,扑向扑到战壕边上的日军。
一轮冲锋被硬生生击退,阵地前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日军士兵的尸体,空气中血腥味越发浓重。而我方阵地,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短短一次攻防,又有四十多名战士伤亡。活着的士兵抓紧短暂的间隙,拼命修补被炸坏的战壕,捡拾战场上还能够使用的子弹与手榴弹,把负伤的战友,顺着战壕往后送,送往城隍庙的临时医院。
陆铮的左臂被一块飞溅出来的弹片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不断往下流淌,浸透半边衣袖。身边的警卫员连忙掏出布条想要给他包扎,却被陆铮抬手推开。
“这点伤不算什么,先顾好战场上的弟兄。”陆铮目光沉沉望向远处,眉头紧紧皱起。他心里十分清楚,己方弹药已经快要见底。每一支步枪剩下的子弹平均不足十五发,手榴弹也只剩下不到两百枚。三百多人,要抵挡七百多装备齐全的日军,每一天,都在咬牙硬撑。豫西周边的友军距离此地尚远,短时间之内,根本得不到增援。能不能守住这座孤城,谁的心里都没有底。
一批又一批伤员,被担架源源不断抬回城隍庙。担架刚刚落地,沈知予便立刻带着卫生员迎上去,一刻不停地展开救治。有的战士腹部中弹,内脏受损,条件简陋,根本没有手术器械,只能够简单止血,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有的战士四肢被炮弹炸伤,创面血肉模糊,为了保住性命,只能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做截肢。凄厉的痛呼不断从大殿里面传出来,每一次手术,对于医生和伤员,都是一场酷刑。
一名三十多岁的老兵,腹部被日军刺刀狠狠捅伤,抬过来的时候,气息已经十分微弱。鲜血浸透了衣衫,地上淌下长长的一道血痕。沈知予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微弱得几乎触摸不到。
老兵艰难地睁开双眼,气息断断续续,嘴唇翕动:“大夫……不用管我……省下药……留给年轻弟兄……一定要守住县城……不能让鬼子祸害老百姓……”话音落下,脑袋向着旁边一歪,再也没有了声息。
沈知予缓缓站起身,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喉头酸涩发堵。他默默摘下自己头上的布制军帽,对着这名牺牲的战士深深低下头,静默片刻。每一天,都有无数这样普通的士兵,把自己的性命留在这片焦土之上。他们当中,很多人原本只是田间种地的农民,战火燃起,放下锄头拿起枪支,只为守护身后的故土,守护家中的父老乡亲。
城外的村落,早已饱受日军的蹂躏。前些日子,有逃难的老百姓躲进县城,含泪讲述日军在乡下的所作所为:村子被焚烧,房屋化为灰烬,粮食被抢掠,无数百姓惨遭迫害。正是亲眼见到这般人间惨剧,阵地之上的每一名战士,心中的怒火才从未熄灭,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肯轻易将县城拱手相让。
正午时分,烈日炎炎,战场之上短暂平息下来,双方都在休整,积蓄力量,准备下一轮厮杀。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陆铮从南关阵地抽身,快步向着城隍庙走来。一路上,满目尽是战争留下的疮痍。街边房屋尽是断壁残垣,几棵大树被炮弹拦腰炸断,光秃秃的树干焦黑如炭。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废弃的枪支、破碎的钢盔,还有被炮火炸碎的生活用品。
走到城隍庙大殿门口,他停下脚步,站在阳光底下向里面望去。大殿之中,忙得脚不沾地的沈知予,正弯腰蹲在一名伤员身旁,仔细为伤员更换草药纱布。汗水把他身上的衣衫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周围的卫生员来回奔走,清洗布条、烧煮盐水、捣碎草药,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陆铮没有立刻进去打扰他,就站在庙门的阴影之下静静等候。直到沈知予将手头这一批伤员全部处理完毕,终于得以稍稍喘息,直起身子,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后颈,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知予。”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知予转过头来,见到陆铮,目光落在他还在不断渗血的左臂之上,神色立刻一变:“你受伤了?怎么不早点让人送过来包扎。”
“只是一块小弹片,无关紧要。”陆铮淡淡说道。
沈知予不由分说,拉着他走到大殿侧边一间小小的偏房,这里算是临时的处置间。桌上摆放着锈迹斑斑的剪刀、小刀,几个粗瓷大碗用来盛放煮沸过的盐水。沈知予让他坐下,拿出剪刀,小心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军装袖子。一道约莫三寸多长的伤口翻着红肉,弹片已经被警卫员简单拔出,但是伤口沾染尘土,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感染发炎。
沈知予拿纱布蘸着温热的盐水,一点点仔细清洗伤口周边的泥沙尘土。偏房里面安安静静,远处阵地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
“南关的情况怎么样?”沈知予一边处理伤口,低声开口问道。
“形势很严峻。”陆铮的声音低沉,“鬼子兵力比我们多一倍,装备也占优势。我们的弹药已经严重不足,照这个打法,撑不了太久。一旦南关防线被攻破,县城就守不住了。城北的山地我们已经提前看好,如果防线失守,就要带着老百姓和伤员向山里转移,跟鬼子打游击。就是苦了城里留下来的百姓,如今想要撤退出去,道路大多被日军封锁,处处凶险。”
沈知予包扎布条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段日子,城里还留着两千多名来不及逃走的普通百姓,大多是老人、妇女还有孩童。青壮年男子很多已经参加抗日队伍,剩下的老弱妇孺,根本没有长途逃难的能力。若是县城沦陷,这些老百姓的处境,简直不敢想象。
“能多守一天,便多守一天。只要我们还挡在这里,鬼子就不能够肆意残害城中百姓。”沈知予把最后一圈布条仔细系好,指尖微微有些疲惫的颤抖,“药已经快要耗尽了。草药每天出去采摘,城外到处都是日军岗哨,采药的弟兄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伤员越来越多,我们能够做的,实在太少。每天看着弟兄们倒下,我却无能为力,心里很难受。”
陆铮沉默片刻。八年抗战,千千万万中华儿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中苦苦支撑。从北平沦陷,上海血战,南京浩劫,再到中原大地连年烽火,无数将士浴血沙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苦难笼罩着整个华夏大地,可是中国人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大后方的军民咬紧牙关坚持,敌后的游击队不停袭扰敌人,正面战场上的部队,哪怕装备落后,补给匮乏,依旧以血肉之躯抵挡侵略者的铁蹄。
“我们做的一切,不会白费。”陆铮的声音沉稳有力,“全国这么多军民,千千万万人都在拼死抵抗。侵略者的日子,不会长久。就算我们这支部队全部拼光,还有千千万万中国人站出来,绝不会让他们把这片土地占去。”
偏房之中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照进来。两个人没有过多温情的话语,身处战火之中,儿女情长早已被压缩到极小的角落。心中更多的,是家国重担。片刻之后,陆铮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知予那一双布满细小裂口与伤痕的手掌,只是简简单单握了一下,很快便松开。乱世浮沉,能够在战场之上彼此相伴,已是莫大的缘分,他们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战火终有一日熄灭,山河得以重归安宁。
“阵地不能长时间离开,我必须马上回去。”陆铮站起身,“医院这边一定要多加戒备,多派几个警戒的弟兄,提防鬼子的侦察兵摸进城里。一旦防线出现变故,不要迟疑,立刻组织伤员向北山撤离,不要管物资,保住人的性命最重要。”
“我记住了,你在前线,务必保重自己。”沈知予点头回应。
陆铮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硝烟弥漫的街巷尽头。
刚刚送走陆铮,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几名老百姓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惊慌。领头的一位白发老大爷,浑身沾满尘土,声音颤抖:“沈大夫!不好了!鬼子一小队骑兵,绕到县城东边的城郊,正在村子里面烧杀抢掠,离县城东门已经很近了!东边只有三十多个弟兄在把守,抵挡不住鬼子骑兵啊!”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下。日军分明是打算兵分两路,一面在南关正面强攻牵制主力,另外派出一支骑兵小队,绕到城东,伺机从东门偷袭县城。一旦东门失守,敌人直接从背后包抄南关阵地,整支守备部队,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形势骤然危急。消息飞快传到南关阵地,陆铮得到情报之后,当机立断。南关的主力不能轻易调动,一旦主力抽走,正面日军便会直接冲破防线。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抽调一连三排四十二名战士,火速奔赴东门支援,阻击这支日军骑兵。
四十二名战士,拿着简陋的步枪,少量手榴弹,匆匆赶往东门的土城墙。城东是一片开阔平坦的田野,没有高山遮挡,十分利于骑兵冲锋。战士们争分夺秒,在东门外面挖掘简易的散兵坑,搬来石块、沙土,仓促构筑临时阻击工事。
半个时辰之后,马蹄声滚滚而来。三十多名日军骑兵,骑着高大的战马,马刀悬挂在腰间,马队扬起漫天尘土,如同黑色潮水,向着东门方向疾驰冲杀过来。战马奔腾的轰隆声响,大地都仿佛在跟着震颤。
“稳住!不要慌!等战马靠近,再集中开火!把手榴弹准备好!”排长高声呐喊。
骑兵的冲击力十分恐怖,步枪对付高速冲锋的骑兵,难度极大。战士们伏在土坑之中,手心攥得全是汗水。距离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开火!”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向着马队扫射过去。好几匹战马中弹,战马痛得高声嘶鸣,重重摔倒在地,马背上的日军士兵重重摔落。但是剩余的骑兵丝毫没有停下,依旧疯狂向前冲刺,转眼之间,已经冲到工事跟前。
“扔手榴弹!”
一颗颗手榴弹接连被投掷出去,轰隆隆的爆炸声在骑兵队伍当中炸开,尘土与血肉四处飞溅。硝烟散去,地面倒下不少战马与日军士兵,可是依旧还有二十多名日军骑兵冲破简易工事,已经冲到战壕跟前。
寒光闪闪的马刀高高扬起,刀光在烈日之下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来不及装填子弹,战士们纷纷上起刺刀,跃出散兵坑,与日军骑兵展开惨烈的白刃肉搏。步枪的刺刀对上锋利的骑兵马刀,金属碰撞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士兵的怒吼、战马的嘶鸣、刀刃刺入躯体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消息不断传回城隍庙,沈知予得知东门爆发激战,立刻抽调一半卫生员,带上担架,赶往东门战场抢救伤员。战场之上,处处都是浴血拼杀的身影。我方战士没有精良的装备,很多士兵甚至连一双完整的布鞋都穿不上,脚上踩着草鞋,脚掌被碎石划得满是伤口,可是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为了身后的家人故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阻拦日军骑兵的铁蹄。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四十二名战士,用自己的性命,硬生生把这支日军骑兵小队击溃。三十多名日军骑兵,绝大部分被歼灭,残余七八人,调转马头仓皇逃走。但是我方三排,四十二名战士,最后能够站着的,仅仅只剩下九个人。地上躺满牺牲战士的遗体,鲜血浸透脚下的泥土。
担架一趟一趟来回奔波,不断把重伤的士兵运回城隍庙。沈知予蹲在遍地鲜血的战场之上,全然不顾地上泥泞污血,跪在泥土之中,争分夺秒抢救伤员。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在他的手边缓缓逝去。有一名十八岁的小兵,胸膛被马刀砍伤,弥留之际,嘴里还在念叨,等着把鬼子赶出中国,回家看一看家中的爹娘。
太阳缓缓向西偏移,天边被硝烟染成一片昏黄。
南关方向,日军再一次发起大规模总攻。山炮无休止地轰击,炮弹如同雨点一般砸在我方战壕之上。战壕多处被炮火彻底夷平,阵地的防线在炮火当中不断收缩。战士们依托残破的工事,拼尽最后力气抵抗。子弹打光了,就拿起刺刀;刺刀折断了,便拿起石头、铁锹与敌人厮杀。
夜幕缓缓降临,暑气稍稍褪去,夜晚的风裹挟浓重的硝烟味道吹过整座县城。炮火依旧不曾停歇,远处的天空,被炮火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城隍庙之内,灯火微弱,几盏小小的油灯摇曳不定,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悲伤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在黑夜之中回荡,城外枪炮声彻夜不绝,这场艰苦的守卫战,还在咬牙坚持,距离胜利到来,还有五天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