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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章 黎明落土 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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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日,连续多日震天的枪炮声,忽然一点点沉寂下来。
几天来,青溪城始终浸泡在血与火之中。陆铮牺牲之后,残存的守城将士没有一个人后退。失去了指挥官,排长、班长主动站出来接过指挥的担子,一百多名伤痕累累的战士,凭着血肉之躯,死死守住残破的城墙缺口。弹药打光了,便拿起大刀、长矛、锄头,与日军反复拼杀;粮食早已断绝,将士们啃着树皮、嚼着草根,依旧屹立阵地之上。
沈砚之昏倒在手术室冰冷的泥地上,被卫生员抬到一旁的干草上躺下。他高烧整整两日,浑身滚烫,意识昏昏沉沉,时不时在高热之中说几句胡话。只要稍稍恢复一丝力气,他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耳边仿佛总回荡着伤员痛苦的呻吟。卫生员死死按住他,哭着劝他务必歇息,可战地的伤员源源不断被抬进城隍庙,哀嚎从未断绝。高烧稍稍退去,沈砚之便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撑着起身,继续救治负伤的士兵。眼底早已没有半点光彩,脸色灰白憔悴,脚下每走一步都虚浮不稳。
城外那股负隅顽抗的日军,在连日的苦战之下,也早已伤亡惨重。士兵疲惫不堪,粮草断绝,军心彻底溃散。早在数日之前,零星的消息已经悄悄传到战场,日本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只是被困在中原旷野之中,这支残部隔绝于外界,不肯相信大势已去,还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远方的大路上,传来一阵清晰的军号。
国民政府受降先遣部队赶到了青溪城外。
嘹亮的号声穿透硝烟,随着传令兵高声的喊话,一遍一遍传到日军阵地之中:战争已经结束,日本已经正式无条件投降,命令残余日军立即放下武器,就地缴械。
一开始,战壕里的日军还在开枪示威,可接连几日的死战,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的气焰。军心彻底崩塌,枪声渐渐稀落。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一面白色的白旗,终于从日军的战壕之中缓缓竖了起来。
一把把三八式步枪,被扔在了泥土之上。钢盔、刺刀、掷弹筒,一件件武器堆积如山。长达十四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在这片饱经磨难的中原土地上,终于画上了句号。
硝烟慢慢散去,滚滚黑烟缓缓飘散,久违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乌云,静静地洒落在满目疮痍的青溪城。断壁残垣之上,被炮火熏焦的野草,正悄悄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
城里幸存的百姓,小心翼翼从城西的防空洞里走出来。人们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望着不再有炮火的天空,有人失声痛哭,有人无声地跪倒在地,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无数同胞苦苦盼望的黎明,终究是来了。
城隍庙外的街巷,不再有呼啸的子弹,不再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沈砚之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时,正坐在廊下,手上还缠着纱布,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澄澈的天空,阳光落在他布满伤痕的手上。连日压在心头那一块千斤重的巨石,骤然落地,可心中却没有全然的欢喜,只余下一阵空旷的悲凉。
他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向着城头走去。
城头之上,到处还残留着战斗过后的痕迹,凝固的暗红色血渍浸透青砖,断裂的枪支、破碎的刺刀散落一地。在城墙最高的那一处垛口边,静静躺着陆铮的遗体。几日来战事吃紧,将士们只能找一块厚帆布,轻轻将他的身躯遮盖起来,来不及好好安葬。
阵阵微风拂过,吹起帆布的一角。
沈砚之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到帆布,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战火之中,他们不曾有过儿女情长的缠绵,唯有寥寥数次短暂的握手,几句简短的彼此叮嘱。他们把全部生命,都交付给了这片多难的家国,一心只盼着能够看见抗战胜利的这一天。
胜利终究如约而至,可那个一身傲骨、冲锋在前的军人,再也看不见这片安宁的天光了。
沈砚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手掌。这双手,曾经紧握钢枪,守住一城百姓,曾经在炮火之中,与他短暂相握。这一次,再也不会松开。
温热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滴落在布满血痕的青砖泥土之中。
几日之后,青溪城举行了庄重的安葬仪式。
百姓与幸存的士兵,一齐动手,将在守城之战中殉国的将士,统一安葬在城南的向阳山坡上。一座一座朴素的土坟整齐排列,没有华贵的棺椁,只有一块块简单的木牌,刻上英雄的姓名。陆铮的墓碑立在靠前的位置,木牌上简简单单刻着一行字:抗日阵亡营长陆铮,为国殉身。
战事结束,后方多次送来邀约,请沈砚之去往大城市的医院任职。可是他拒绝了。
大劫过后,小城遍地伤病,无数百姓饱受战乱带来的创伤。他留在了青溪,在残破的城隍庙原址,搭起一间简陋的诊所,日日为当地的百姓诊治伤病。
往后的岁岁年年,每到春风吹过山坡,漫山野草萋萋,野花遍地开放的时候,沈砚之便会带上一壶清水,一束山野间采摘的白菊,独自走上城南的山坡。
他会静静地坐在墓碑旁边,坐上许久。有时讲讲城里如今的光景,讲讲孩子们终于可以安心读书,讲讲田间的庄稼已经长出青苗,讲讲这个他们拼尽性命换来的、再也没有炮火的太平人间。
山河终得无恙,国泰已然民安。
只是当年并肩守望的两个人,再也不能够一同站在这片阳光之下,亲眼好好看一看,这来之不易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