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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焦土七日   硝烟像 ...

  •   硝烟像一层厚重的灰雾,沉沉压在豫西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空。1945年八月初,日军还在做最后的疯狂挣扎,豫西的这座小县城,早已被炮火撕扯得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街道上铺满碎砖瓦砾,曾经的民居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架在废墟之上,偶尔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火药、血腥与草木焚烧过后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远处的群山之间,断断续续的枪炮声日夜不曾停歇,这已经是抗战的第八个年头,侵略者纵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野兽一般,做着困兽之斗。
      陆铮一身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大片的毛边,胳膊上缠着一圈已经泛黄渗血的绷带。几天前的阻击战里,一块炮弹碎片擦过他的左臂,皮肉翻开来,伤口一直没有完全长好。他是国军基层的一名营长,手下的士兵经过多番苦战,已经折损大半,如今剩余的三百多名弟兄,退守在县城外围的一道土防线之中。防线背靠一座残破的关帝庙,庙的偏殿,便是沈砚之搭建起来的临时战地医院。
      沈砚之,二十六岁,从前在上海读过西医,战火燃起之后,他放弃了城里安稳的诊所,辗转来到前线,跟着部队四处奔波行医。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临时医院条件简陋到极致,几张破门板搭起来就是手术台,粗麻布当作纱布,消毒用的只有反复煮沸过的盐水。药品早已极度匮乏,磺胺药片所剩无几,碘酒更是早就消耗一空,很多伤员的伤口得不到妥善消毒,高烧、溃烂时刻威胁着每一个流血的士兵的性命。
      天刚蒙蒙亮,刺耳的炮弹呼啸声便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轰——轰——”两枚炮弹落在距离土防线不足三百米的村落之中,火光骤然腾空而起,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泥土与碎石四下飞溅,沉睡的阵地瞬间被惊醒。
      哨声急促地吹响,士兵们纷纷抓起步枪,快步奔赴战壕。陆铮快步登上战壕高处的土坡,举着望远镜向着前方望去。灰蒙蒙的视野之中,可以看见日军的队伍正在缓缓集结,钢盔在灰暗的天光之下泛出冷硬的金属光泽,步兵队列之后,还有几门山炮正在调整炮位。很明显,敌人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强攻,想要冲破这一道防线,向后方的山区进犯。
      “传令下去,各连队加固工事,把壕沟再挖深半米!手榴弹分发到每一个战士手上,告诉弟兄们,守住这里,身后便是老百姓,绝不能让鬼子踏过去!”陆铮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一个个传令兵弯着腰,沿着战壕快速奔走,把营长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一夜未曾合眼的沈砚之,刚刚处理完三名重伤员。他的白色大褂早就被鲜血、泥土染成了暗褐色,袖口、衣襟上到处都是一块块暗红的血渍。熬了通宵,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脸颊也比数月之前更加清瘦。他揉了揉酸胀发酸的太阳穴,走出关帝庙的偏殿,抬眼望向枪炮声传来的方向。
      清晨的冷风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远远的,战壕之中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士兵,那道挺拔的身影,就站在最高的土坡之上,身姿如同松柏一般,稳稳立在漫天灰雾里。
      自从在三年前的战地相识,他们便一路相伴走到今天。乱世之中,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闲情逸致,朝夕相伴的,永远是炮火、伤员与生死别离。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从来不会宣之于口,只藏在每一次彼此牵挂的眼神,危难时刻的相互惦念之中。
      沈砚之沿着遍地碎石的小路,一步步向着战壕走去。路上不断能够看见从前线抬下来的担架,担架上的士兵有的陷入昏迷,有的强忍着剧痛,牙齿死死咬住布条,额头上大汗淋漓。每看见一副担架经过,沈砚之便会停下脚步,简单查看伤员的伤势,叮嘱抬担架的民夫一定要动作放轻,尽快送到后方的临时医院。
      走到土坡之下,陆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晨光稀薄,落在他满是尘土的面庞上,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青色胡茬。看见走来的沈砚之,他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了几分,大步从土坡上走下来,避开旁边来往奔走的士兵,两个人走到一处断墙的阴影里面。
      “你怎么过来了?后方医院那边离前线太近,待会炮火打过来,这里不安全。”陆铮率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担忧。这些日子,每一天开战,他的心都会悬起来,他不怕自己在战场上负伤流血,唯独放不下后方那个握着手术刀的人。
      沈砚之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草药,递到陆铮的手中:“夜里我把草药捣碎好了,是止血消肿的,你左臂上的伤口一直反复发炎,昨天换药的时候,我看见绷带又渗出血迹。趁着现在战斗还没有打响,把药换上。”
      陆铮低头看着那一小包草药,油纸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连续多日行军作战,部队之中的外敷药几乎已经断绝,这一点草药,是沈砚之冒着危险,趁着前几日战斗间隙,独自跑到后山的山沟之中,一株一株采摘回来的。
      “阵地随时可能开战,我哪里有时间换药。”陆铮轻轻把油纸推回去,“前线弟兄们随时要迎击敌人,我身为营长,不能轻易退下去。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伤口若是继续感染发炎,胳膊是要废掉的。”沈砚之轻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坚持,“战场上一名指挥官若是胳膊伤重不能动弹,会连累整支队伍。十分钟就够,不会耽误太久。”
      断墙的角落,避开旁人的视线。陆铮知道拗不过他,只好靠着土墙缓缓坐下。沈砚之蹲下身来,动作轻柔地解开层层缠绕在左臂之上沾满尘土的旧绷带。绷带揭开的一瞬间,已经微微红肿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当中,皮肉肿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看着这道长长的伤口,沈砚之的眉心紧紧蹙在了一起。
      “炮弹碎片的余毒还没有散尽,一直得不到静养,反反复复发炎。”他一边低声说着,拿出干净的粗布,用晾凉的盐水,一点点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土与污血。盐水接触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刺痛,陆铮脊背绷直,却一声不吭,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沈砚之的脸上。
      周遭远处士兵喧闹的说话声、铁锹挖掘泥土的声响此起彼伏,炮弹偶尔从头顶上空呼啸而过,大地都跟着微微震颤。断墙这一方小小的角落,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火。沈砚之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神情专注,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的伤口之上。
      擦拭完毕,他将捣碎的草药均匀敷在创口之上,再拿出一卷崭新的粗纱布,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千万不要碰生水,若是条件允许,每天最好更换一次。”沈砚之抬起头,轻声叮嘱。
      陆铮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慢慢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掌,在断墙的阴影之下,悄悄握在了一起。没有热烈的言语,没有亲密的拥抱,仅仅只是手掌相握。陆铮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节宽大,常年握着钢枪,虎口位置结着坚硬的茧子;沈砚之的手因为常年握手术刀,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却比军人的手掌要纤细许多。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之中,都浸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战火纷飞的年代,谁都不知道下一刻能不能活下来。也许这一次相见,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千言万语,全部沉淀在这一次安静的握手之中。
      “砚之,”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这场仗,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倘若……倘若我哪天倒在了战场上,你一定要想方设法活下来。不要留在这片战火之中,等战争结束,找一处安稳平和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听见这番话,沈砚之指尖微微一紧,握得更紧了一点。他抬起眼眸,望向陆铮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陆铮,若是这片国土一日不得安宁,哪里又有真正安稳的日子。你守国土,我救将士,只要部队还在这里,我便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咚!咚!咚!”连续数发炮弹骤然呼啸着落了过来,重重砸在距离断墙不过百余米的战壕边上。一声震天巨响,泥土碎石轰然冲天而起,巨大的冲击波扑面而来,断墙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尘土簌簌地从墙头哗哗往下掉落。
      两个人立刻松开手,猛地站起身。
      “敌人开始炮击了!”远处传来士兵高声的呼喊。
      漫天炮弹如同雨点一般,接二连三倾泻在我方的防线之上。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地持续不断地颤抖,火光四处炸开,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战壕之中,泥土不断被炸得四处飞溅,不少战士被炮弹的冲击波震伤,哀嚎声、呼喊声混杂在震天的炮火里面。
      “所有人进入战壕,做好战斗准备!”陆铮猛地站直身体,拔出腰间的手枪,高声嘶吼着下达命令,立刻向着前线战壕快步冲过去。
      沈砚之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飞快地奔回关帝庙的临时医院。医院之中已经乱作一团,担架源源不断地从前线抬进来,伤员一个接着一个被送进偏殿。有的战士被炸断了腿脚,鲜血顺着担架不断向下流淌;有的被弹片划破胸腹,气息奄奄;还有的士兵被炮火震伤,满脸尘土,耳朵不断向外渗出血丝。
      “烧水!把所有能够煮沸的纱布全部放进大锅里面蒸煮!”沈砚之高声喊道,迅速穿上沾着血污的大褂,洗了洗手,立刻冲到门板搭建的手术台前。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兵,腹部被弹片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涌,脸色惨白如纸,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沈砚之立刻拿起镊子,在煮沸过的盐水当中简单消毒,俯身开始处理伤口。没有麻药,便是最大的煎熬,小兵在剧痛之中猛地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旁边帮忙的两个本地妇女,紧紧按住伤员的四肢,眼眶红红的,不停抹着眼泪。
      庙外,炮火一刻不曾停歇。日军的炮击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等到炮火稍稍减弱,日军步兵便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嚎叫着向着我方土防线发起冲锋。密密麻麻的敌人,如同潮水一般,从远处的旷野之上压了过来。
      “打!”
      陆铮一声令下,战壕之中枪声骤然响起。步枪、轻重机枪一同开火,子弹呼啸而出,冲锋在前的日军士兵成片成片地倒在开阔的土地之上。日军并不退却,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向着战壕逼近,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不断落进战壕之中,一阵阵爆炸接连响起。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我方的士兵装备简陋,弹药并不充足,每一颗子弹都要格外节省。很多时候,子弹打光了,战士们便拿起大刀、刺刀,与冲上来的日军展开近身白刃战。金属相撞的铿锵声响,厮杀的怒吼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旷野之上。
      一批又一批的伤员不断从火线抬回关帝庙。沈砚之一刻不停地站在手术台前,弯腰、清创、止血、包扎,双手一刻不停。汗水顺着他的鬓角不停往下淌,浸透了额前的发丝,后背的衣衫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饥饿早就感觉不到了,口渴也顾不上,只有胳膊一次次重复手术的动作,酸胀得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一名三十多岁的士兵,胸口被刺刀狠狠刺穿,被抬进来的时候,气息已经十分微弱。沈砚之拼尽全部力气抢救,可伤口实在太重,鲜血怎么都止不住。短短十几分钟之后,这名战士的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彻底停止了跳动。
      沈砚之缓缓直起腰,浑身疲惫,胸口一阵阵发闷。他轻轻合上这名烈士圆睁的双眼,心中酸涩难忍。这已经是今天牺牲的第十一名战士。他是一名医生,他的天职就是救人,可在残酷的战争面前,很多时候,纵使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庙外的厮杀依旧在疯狂地进行。日军一波冲锋被打退,短暂休整之后,第二波、第三波冲锋紧跟着再次扑上来。阵地几度岌岌可危,好几次敌人已经冲到了战壕边缘,陆铮拎着一把大刀,亲自带着预备队冲上去拼刺刀,才把日军硬生生给打退回去。厮杀之中,又有好几处新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身上,胳膊、肩膀都被刺刀划开浅浅的口子,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军服不断往下滴落。
      白天的血战终于缓缓落幕,夕阳西下,暗红色的落日坠在残破的地平线之上,大地之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浸透脚下的泥土,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重得让人作呕。日军暂时退回到几里之外的村镇,战场得到短暂的喘息机会,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绝不代表战争结束,只需要一个夜晚休整,明天天亮之后,更加残酷的战斗还会再度降临。
      夜幕缓缓笼罩大地,一轮淡淡的残月,躲在厚重的乌云背后,时不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阵地上到处都是伤兵,呻吟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黑夜里听来格外凄楚。士兵们趁着夜色,抓紧时间修补被炮火摧毁的战壕,掩埋阵亡弟兄的遗体。
      陆铮一身硝烟与血污,拖着疲惫的身躯,趁着战斗间隙,来到关帝庙。庙院里横七竖八躺满轻伤员,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油灯昏黄微弱,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沈砚之刚刚结束一场抢救,累得几乎站不稳身子,靠在庙廊的一根木柱子上,微微闭着眼休息。连续十几个小时高强度的救治,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满身血污的陆铮,连忙挣扎着站直身子,快步走上前去。借着昏黄的油灯光亮,他一眼就看见陆铮肩头崭新的刀伤,鲜血已经浸透了军装的肩部布料。
      “又受伤了。”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只是一点皮外伤,白刃战的时候被划了一刀,不碍事。”陆铮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浓重的倦意,连日不眠不休指挥作战,精神早已透支到极点。
      庙院的角落,一堆干草旁边,四下没有旁人。两个人慢慢走到这里坐下。周围是伤员沉沉的呼吸与低声的呻吟,远处时不时还能听见零星冷枪的响声。
      沈砚之拿出绷带与仅剩的一点药膏,仔细为陆铮处理肩头的刀伤。夜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油灯的火苗不停摇曳。
      “今天,又走了很多弟兄。”陆铮低声开口,语气无比沉重,“鬼子已经是末路,却依旧这般凶狠,不知道还要熬多少时日。”
      “根据地传来零星消息,听说太平洋战场上,日军节节败退,德国已经战败投降,侵略者撑不了太久了。只是谁也说不准,胜利究竟会在哪一天真正到来。”沈砚之手底动作不停,细细把绷带缠绕整齐。
      包扎完毕之后,又是一次安静的握手。干草粗糙,晚风寒凉,两只手紧紧相握,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疲惫与温度。不需要甜言蜜语,在这乱世烽火当中,能够知道对方尚且活着,便是莫大的慰藉。
      “砚之,如果真等到胜利那一日,你最想做什么?”陆铮低声问道,目光望向天边厚重的夜色。
      沈砚之微微沉默,轻声答道:“若是战事平息,我想重新开一间小小的诊所,安安静静行医,再也不必看见遍地流血。那你呢?”
      “我。”陆铮轻轻叹了一口气,“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沾满鲜血,等到国土收复,我想解甲归田,寻一处山清水秀的乡间,种种庄稼,过几日太平日子。”
      寥寥几句,便是两个人心底之中,对未来全部的期盼。只是此刻,这份期盼,仿佛还隔着漫无边际的战火,遥遥不可及。
      夜色渐渐深沉,两个人不能长久相聚,前线阵地离不开指挥官,后方医院也离不开医生。短暂的相会过后,陆铮便要返回战壕。临走之时,他回过头,深深望了沈砚之一眼,而后转身,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之中。
      接下来的六天,便是炼狱一般的七日苦战。
      八月二号,天还未亮,日军再一次发动大规模进攻。山炮一刻不停地轰击防线,炮弹如同暴雨,把土战壕炸得处处崩塌。战士们冒着炮火,一次次把冲上阵地的敌人打退。每一天,都有士兵流血负伤,不断有人永远倒在战壕之中。弹药一天比一天紧张,到八月四号的时候,很多连队每一名战士手里,只剩下寥寥三五发子弹,手榴弹也所剩无几。到了近战之时,大部分战士只能依靠大刀与刺刀拼杀。
      沈砚之几乎没有合眼的机会。每天天刚破晓,伤员便源源不断被送过来。药品一天天走向枯竭,磺胺彻底用完,碘酒早已耗尽,就连用来消毒的食盐,储备也快要见底。很多伤员伤口感染高热,没有退烧药,沈砚之只能依靠山间采来的草药,一遍又一遍给伤员冷敷,拼尽一切,尽可能多保住更多年轻的生命。
      有好几次,日军的炮弹落到关帝庙附近,瓦片一块块被炸碎,墙壁被炸出大大小小的坑洞,弹片嗖嗖地从屋檐飞射而过,好几次危险都距离沈砚之近在咫尺。帮忙的民妇吓得瑟瑟发抖,劝沈砚之暂时向后撤离,可他只是摇一摇头,依旧守在手术台边。若是医生退走,前线下来的伤员,便再也没有一线生机。
      每一天战斗的间隙,只要能够抽出片刻功夫,陆铮都会想方设法来到关帝庙,哪怕只是短短三五分钟,看一看沈砚之是否平安无恙。有时赶上炮火间歇,两个人便寻一处安静角落,简单说几句话,悄悄握一握手,随即又要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他们一个在前线以血肉之躯阻挡侵略者,一个在后方以手术刀挽救生命,一同坚守在这片焦土之上。
      八月六号,防线已经打得残破不堪。原先高大的土壕沟,大半已经被炮火夷为平地,三百多名弟兄,仅仅剩下不到八十人还能够拿起武器活着战斗。战壕之中到处都是阵亡战士的遗体,活着的士兵个个满身伤痕,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站着都能够摇摇欲坠。
      日军伤亡同样惨重,但是依旧不肯放弃进攻,调集剩余兵力,准备发起总攻。
      这天夜里,月光被乌云彻底遮蔽,天地之间一片漆黑。陆铮一身伤痕,再一次来到关帝庙。庙院之中冷冷清清,原本帮忙的民夫,一部分已经撤离,留下来的人也满脸悲戚。油灯的油快要耗尽,火光微弱得几乎快要熄灭。
      连续六日不眠不休,两个人都已经憔悴得不成模样。陆铮的脸上添了好几道浅浅的伤痕,身上大大小小新伤旧伤叠加在一起;沈砚之眼窝深深凹陷,眼下乌青浓重,身形愈发消瘦,双手因为连日不停做手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们走到庙后的一棵已经被火烧过半的老槐树下。槐树大半枝干已经烧焦,仅剩寥寥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夜风之中簌簌抖动。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方时不时传来敌人营地零星的喧哗之声。
      这一夜,他们知道,明日天亮之后,将会是决定阵地存亡的最终一战。敌我力量悬殊到极点,以眼下残存的八十余名疲惫的战士,想要抵挡日军最后的总攻,几乎九死一生。
      沈砚之先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微微吹散:“明天的仗,会很难打。”
      陆铮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漆黑的远方:“我们的人已经太少,弹药快要耗尽。明天一旦鬼子全力冲锋,这条防线,多半守不住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砚之,”陆铮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趁着今夜夜色,后方还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山区,你跟着剩下的老百姓一同撤走。不要再留在这里,明天这里必定是一片血海。”
      沈砚之缓缓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陆铮:“我不能走。若是明天阵地开战,会有源源不断的伤员,倘若我离开,这些流血的弟兄,便再也无人医治。只要还有一名战士在前线拼杀,我这个医生,就应当守在这里。”
      “留下来,大概率是死路一条。”陆铮的声音不由得加重几分。
      “你可以为家国留在这里浴血赴死,我为何不能?”沈砚之平静地反问,“国土遭人践踏,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将士都在流血,又何止我们两个人。倘若一定要赴死,那便一同守到最后一刻。”
      夜风呜呜地吹过烧焦的槐树枝桠,枯叶片片飘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陆铮再也没有劝说。他深深看着眼前的人,缓缓伸出手,这一次,双手握在一起,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用力。彼此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也能感受到那份埋藏在心底,不曾言说的牵挂。乱世之中,不能够相守太平,那便一同守住这片山河,生则并肩坚守,若是要死,便死在一起。没有海誓山盟的情话,可这份心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好。”陆铮低声吐出一个字。
      长夜漫漫,这一夜,谁都没有睡意。陆铮匆匆返回战壕,连夜安排最后的防御部署,把仅剩的弹药、大刀、石块全部分发到每一名战士手中,告诉所有残存的弟兄,这是最后的阵地,身后便是逃难的百姓,绝不能让日寇肆意屠戮同胞。
      沈砚之回到偏殿,把仅剩的所有草药、纱布全部清点整齐。他把手术器械反复煮沸消毒,将能够找到的布条全部整理妥当。他心里清楚,明天,将会是一场地狱般的血战。
      八月七日,天色蒙蒙发亮,东方的天边刚刚透出一丝灰白。
      大地忽然再一次剧烈震颤起来,日军的总攻,正式开始。数十门火炮疯狂向着残破的阵地倾泻炮弹,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铺天盖地,火光四起,碎石泥土漫天飞舞。残存的战壕一段接着一段轰然坍塌。
      炮弹足足轰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数倍于我方的日军步兵,漫山遍野地向着阵地蜂拥冲杀过来。
      八十多名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中华男儿,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枪声响起,子弹打完,便抡起大刀,抱着石头,与冲上来的鬼子展开白刃肉搏。喊杀之声震天动地,鲜血把脚下焦黑的泥土一遍一遍染成暗红色。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我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陆铮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大刀,身上多处负伤,浑身被鲜血浸透,依旧冲在最前线,浴血死战。
      关帝庙这边,伤员如同潮水一般不断被抬进来,到了后来,连抬担架的民夫都已经所剩无几。沈砚之拼尽全部气力抢救伤员,手上被手术刀划出好几道伤口,血水混着伤员的鲜血沾满双手,他浑然不觉,一个又一个地清创、包扎。到了午后,前线活着撤下来的士兵越来越少。
      午后未时,阵地防线彻底崩溃。日军冲破了残破的土壕沟,向着关帝庙的方向步步逼近。零星的枪声越来越近,敌人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已经能够清晰听见。
      庙外,最后的二十余名战士,背靠关帝庙的院墙,拼死做最后的抵抗。子弹已经完全耗尽,所有人手持大刀,与冲过来的日军厮杀在一起。
      陆铮浑身浴血,左臂原先的旧伤口已经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胳膊不停地向下流淌。他砍倒面前两名日军士兵,身上又多出数道伤口,体力已经快要彻底耗尽。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群山之间,隐约传来一阵阵欢呼呐喊的声音,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扩散开来,顺着风,飘到这片血染的战场之上。
      断断续续的呼喊,越来越清晰,一句一句,随风飘送过来:
      “日本投降了!日寇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一瞬间回荡在战场之上。
      正在厮杀的日军士兵动作骤然僵住,满脸茫然。
      浴血奋战的中国战士,一个个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胜利,盼了整整八年的胜利,竟然在这一刻,降临了。
      陆铮手中的大刀哐当一声,重重落在地面上。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连日紧绷的精神,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可就在这片刻失神之间,一名残存的日军士兵,红着双眼,做着最后的疯狂反扑,端着刺刀,猛地朝着陆铮的胸口狠狠刺了过来。
      “小心!”
      不远处,刚刚听见胜利呼喊,从庙中快步冲出来的沈砚之,一眼看见了这惊险一幕,他不顾一切,猛地向前扑过去。
      刺刀狠狠刺穿了沈砚之的胸膛。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陆铮瞳孔骤然收缩,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砚之!”
      暴怒之下,他抬手一把将那名日军士兵劈倒在地。他连忙伸手,将摇摇欲坠的沈砚之牢牢抱住,缓缓跪在满地的血泊之中。
      远处的欢呼声还在源源不断随风传来,“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终于迎来了属于中华民族的曙光。硝烟渐渐开始慢慢散去,阳光穿透层层乌云,洒落在这片饱经苦难的焦土之上。
      沈砚之靠在陆铮的怀里,胸口的鲜血不断浸透衣衫,温热的血液顺着衣襟不断淌落在泥土之中。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可是他的眼底,却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听见了,他清清楚楚听见了那一声声欢呼,他们拼尽生命去等候的胜利,终究是来了。
      陆铮紧紧把他抱在怀中,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鲜血顺着两个人的衣衫交融在一起。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沈砚之冰凉下来的手掌,紧紧攥在自己掌心之中。
      “胜利……终于来了……”沈砚之的气息微弱,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目光静静落在陆铮的脸上,“不必……再受苦了……百姓……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
      “是,胜利来了,砚之,再撑一撑,我们可以活下去,我们可以等到太平岁月。”陆铮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哽咽,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滴滴落在沈砚之的面庞之上。
      沈砚之轻轻摇了摇头,生命力正在飞快地从身体之中消散。他的目光,安静地望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见往后万家灯火、国泰民安的模样。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陆铮的手掌,而后,那双清澈的眼眸,缓缓闭上,手掌,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沈砚之走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汹涌的浪潮,狠狠席卷了陆铮的心神。他抱着怀中渐渐变冷的人,跪在遍地鲜血的土地上。四周,幸存下来的战士,有的放声痛哭,有的仰天长啸,八年的苦难,八年的牺牲,此刻百感交集。
      但是还有残余负隅顽抗的日寇,依旧没有放下武器。陆铮缓缓将沈砚之轻轻放平在满地青草之上,伸手,最后一次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眼底的泪水擦干,剩下的只有满腔的悲愤。他重新捡起地上那柄染满鲜血的大刀,站起身,向着残余的敌人,再一次冲了上去。
      夕阳缓缓落下,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侵略者被制服之时,黄昏已经铺满大地。
      硝烟渐渐消散,旷野之上,残阳如血。
      七日的浴血死守终于结束,胜利的喜讯传遍神州大地。这片焦土之上,无数将士用自己的血肉,换来了民族的新生。陆铮也在最后的拼杀之中,身中数处重伤,再也没能看见第二天的朝阳。
      后来,当地的老百姓,把陆铮与沈砚之两个人,一同安葬在那棵被战火灼烧过的老槐树之下。没有华丽的墓碑,只有两块简简单单的木牌。
      春风一年又一年吹过豫西的山野,烧焦的槐树抽出了崭新的嫩芽,荒地上重新长出青草野花。山河终于太平,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后世的人,只知道这里曾经有两位无名的爱国志士,在黎明到来的那一刻,把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有人知道,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在断墙与硝烟的阴影之下,两只手掌悄悄相握,藏着一份乱世之中,纯粹而沉默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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