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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守临江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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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十月。
长江南岸的临江,已经变成一座浸泡在炮火之中的孤城。自九月下旬开始,日军为打通长江航道,调集步兵、炮兵,配合军舰上的舰炮,对临江外围防线展开一轮又一轮的猛攻。全面抗战刚刚爆发三个多月,华北大片国土相继沦陷,淞沪战场浴血相持,华夏大地到处都在燃烧战火。临江虽只是一座江南小城,却是长江航道上一处关键节点,一旦此地失守,日军舰船便可溯江而上,直逼后方重镇,整个江南腹地都将遭受更大的劫难。
天上,日军的轰炸机几乎每日都会如期而至。刺耳的空袭警报一阵接着一阵撕裂长空,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压过大地的一切声响。一枚枚航空炸弹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在城墙、街巷、村庄之上。砖石木料被炸得漫天飞溅,火光腾起滚滚黑烟,屋舍成片地轰然倒塌。
往日小桥流水的江南风光,早已荡然无存。城内的百姓,一半已经拖家带口向着西面山区逃难,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每一次轰炸过后,街巷之中到处都是遇难同胞的遗体,哭嚎之声连绵不绝。日军的步兵在重炮掩护之下,一波又一波向着我方阵地冲锋。江堤、土堡、村落,每一道防线,都要经过反复的拉锯争夺。阵地常常一日之内数次易手,中国军队的士兵打光了,就立刻抽调预备队补上去。
陆铮所率领的这个营,便是驻守在城外河岸主土堡的主力部队。
土堡本是旧时防洪修筑的夯土堡垒,墙体厚实,却抵挡不住大口径的炮弹。连日的炮火轰击之下,堡墙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多处墙体已经开裂、坍塌。战壕在炮火之中被炸得面目全非,很多壕沟直接被炮弹夷为平地。战壕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雨水混着暗红的鲜血,泡得泥土变成黏稠的泥浆。战士们日夜蹲伏在泥水之中,身上的军装从来没有干过。
补给已经越来越困难。后方的运输道路,不断遭到日军飞机轰炸,粮食、弹药很难送抵前线。士兵们常常一天只能分到两把炒糙米,找不到干净的热水,就直接喝战壕里沉淀过的泥水。枪支弹药更是捉襟见肘,每个士兵手里的子弹越来越少,上级反复传令,不到五十步之内,绝不允许轻易开枪。等到子弹打尽,剩下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背上那一把磨得雪亮的大刀。
阵地之上,伤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有的战士刚刚还在和身边弟兄说话,下一秒,炮弹碎片呼啸飞来,便直接倒在泥水之中。战壕里随处可以见到负伤的士兵,胳膊被弹片撕开大口子,腿部被枪弹击穿,有的人骨头被炸得粉碎,只能躺在泥泞里咬牙硬扛。重伤员无法长时间在炮火下停留,只要战斗出现短暂间隙,便由民夫组成的担架队,冒着枪林弹雨,一批一批送往城郊那座祠堂改建的战地医院。
城郊祠堂医院的日子,同样是地狱一般的煎熬。
温景之已经整整四天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个整觉。祠堂的屋顶被炸弹震出更多大洞,雨水直接顺着窟窿往下滴,滴滴答答落在病床的干草上。几十上百的伤员把祠堂挤得满满当当,地上、廊下,但凡能够躺下人的地方,全都躺满了浑身是伤的战士。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汗臭味、伤口溃烂的腐臭味,混杂着稀薄的消毒水气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药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从上海带出来的外科消炎药早已耗尽,后方送来的补给在路上屡次遭遇敌机轰炸,十份物资往往只有一两份能够侥幸送到。进口的纱布全部用完,医护人员只能把老百姓捐献出来的旧被单、粗棉布撕开,反复用沸水蒸煮消毒之后充当绷带。酒精存量日渐稀少,后来连酒精都省着不敢多用,清洗伤口只能依靠煮沸之后冷却的盐水。
很多时候,温景之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有一支消炎药,眼前这个年轻的士兵就能够活下来。可手里一无所有,他只能一遍一遍用盐水反复冲洗化脓的创口,把已经坏死的腐肉小心剔除,而后敷上碾碎的草药。眼睁睁看着不少原本不算致命的伤员,最后因为伤口严重感染,持续高烧,在胡言乱语之中慢慢停止了呼吸。每送走一名死去的战士,温景之的心便如同被重石狠狠压上一分。
他的双手已经被反复的药水、盐水浸泡得发白起皱,指尖布满细小的裂口,裂口沾到脓血的时候,钻心的刺痛时时刻刻都在传来。可他不敢停下片刻,只要还有伤员不断被抬进来,手术台前那一盏煤油灯,便会彻夜长明。
白天炮火震天,根本无从休息,只有等到深夜,日军的攻势稍稍停歇,枪炮声稀疏下来,才能偷得片刻喘息。
这一夜,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冷的雨丝漫天飘洒,浇透了大地。前线暂时归于沉寂,只有远方江面上日军军舰的汽笛,断断续续呜呜地传来。趁着战斗暂停的窗口期,陆铮安排副手守好土堡,自己带着两名警卫员,踏着满地泥泞,骑马赶向城郊的祠堂。
连日苦战,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限。上次手臂的枪伤还没有完全长好,连日在泥水战壕之中翻滚作战,纱布早已经被雨水、泥水浸透,伤口又一次发炎,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顺着胳膊传遍全身。不止如此,就在昨日的白刃战当中,他的左肩又被日军的刺刀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只是战事吃紧,他一直咬牙硬撑,没有时间好好处理。
战马踏着泥泞的土路,一路溅起大片泥水,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达祠堂门外。
祠堂之内,灯火昏黄,断断续续传来伤员痛苦的呻吟。廊下的油灯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来回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晃晃。温景之刚刚做完一台清创手术,正站在廊下,靠在一根木柱子上稍稍喘息。连日不眠不休,他的面色苍白得厉害,眼下乌青浓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重。
听见马蹄声响,温景之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雨雾,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院中的陆铮。
雨水顺着陆铮的军帽帽檐不断往下流淌,浑身军装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沾满泥浆与点点暗红血痕。左肩的衣袖已经被刺刀划开一道大口,鲜血浸透布条,顺着胳膊,一滴一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温景之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上前去:“怎么伤成这样,怎么不早些派人送消息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雨声把话语大半掩去。
“阵地一刻离不得人,抽不开身。”陆铮的声音沙哑疲惫,连日厮杀,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今日夜里敌人大概率要休整,难得有两三个钟头的空隙,我才能够抽身过来。”
温景之不再多言,把他引到祠堂后院那一间小小的偏屋。这间小屋原本是祠堂守庙人的住处,空间狭小,一张简易木板桌,两条长凳,便是全部家当,平日里当做临时换药室使用,四下没有旁人,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屋顶瓦片。
屋内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微弱,安静地跳动着。
温景之示意陆铮坐在长凳之上,拿来煮沸消毒过的剪刀,小心地剪开已经浸透泥水与血迹的旧布条。左肩那一道刺刀伤口足足有四寸多长,皮肉翻卷,边缘被泥水浸染,已经开始泛红肿胀。再看右臂旧伤,纱布底下的创面也已经发炎。
“伤口泡在泥水里面太久,很容易感染。”温景之眉头紧紧蹙起,拿起温热的盐水,一点点仔细冲洗两处伤口。盐水触碰破损的皮肉,剧痛袭来,陆铮的脊背猛地一僵,牙关紧紧咬合,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小屋之中安安静静,只听见雨水沙沙,还有纱布轻轻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温景之的动作格外轻柔,指尖偶尔会不经意触碰到陆铮肩头温热的肌肤,每一次无意的触碰,两个人的身体都会极轻微地一顿。国难当头,家国大义压在肩头,儿女私情,他们不敢肆意流露,可日复一日在硝烟炮火之中彼此牵挂,那份心意早已在心底深深扎根。
他仔细清理干净两处创口,把仅存的一小包消炎草药碾碎,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之上,再用干净的粗棉布层层包扎妥当。做完这一切,温景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竟已经被一层薄汗浸透。
“往后千万要当心,不要再让伤口泡进泥水。一旦感染高热,在如今这个条件下,是九死一生。”温景之抬起眼,目光落在陆铮的脸上,语气之中藏不住真切的担忧。
陆铮抬眼,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油灯微弱的暖光,落在温景之清隽的侧脸上,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土墙上。连日的苦熬,把这个曾经留洋归来的读书人折磨得憔悴不堪,可一双眼眸,依旧澄澈而坚定。
这些日子,陆铮在阵地之上,每时每刻都要直面死亡。每一次炮火在身边炸开的时候,他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城郊这间小小的祠堂,想起那个白衣忙碌的身影。他心里清楚,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或许哪一场战斗过后,自己便再也无法活着走出战壕。
“景之。”这是陆铮第一次,不再称呼他“温大夫”,低声唤出他的名字,雨声掩盖了这一声呼唤,“这场仗,不知道还要打多少年。我们如今守得住临江一日,便多给后方多争取一日的时间。可敌人兵力雄厚,装备精良,未来的路,必然还会无比艰难。”
温景之在桌边的凳子上缓缓坐下,窗外冷雨潇潇。
“我明白。”温景之轻声回答,“淞沪还在苦战,华北烽烟遍地,绝不是短短数月就能够把侵略者赶出去的。或许要打三年、五年,甚至更久。可四万万中国人,只要不肯屈膝,便绝不会就此亡国。战士在前方拼命,我便守在这里,多救回一个人,就多一份抗争的力量。”
“若是……若是临江最终守不住呢?”陆铮低声问道。
温景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将士不退,我便不走。倘若防线真的崩溃,这里的重伤员无法转移,我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
听到这句话,陆铮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太了解温景之的性子,骨子里有着宁折不弯的倔强。
小屋之内,一时之间没有更多言语,只有夜雨不停敲打着屋顶。
过了许久,陆铮慢慢伸出左手。这一次,不再是月色之下仓促的一瞬,在这狭小安静的小屋之中,在淅沥雨声的掩护之下,他缓缓把自己的手掌,递到温景之的面前。
温景之稍稍迟疑,而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陆铮的手掌宽大厚实,满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指尖带着战壕泥水的寒凉;温景之的手掌清瘦,指腹是常年握持手术刀留下的薄茧,指尖带着药水淡淡的凉意。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的温度慢慢互相交融。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一句直白的告白。乱世浮沉,性命朝不保夕,他们谁也不敢许诺来日相守,这份心意,全部蕴藏在掌心相握的力量之中。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全自己。”陆铮低沉的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倘若……倘若此战之后,我们都能够活下来。等到将来战事稍有缓和,待到江南芦花盛开之时,我带你去江北看一看漫天芦花。”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私下的约定。
温景之的心脏轻轻颤动,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掌,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好。”他只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他们都在心底期盼着那个未来,可两个人心里同样清楚,在眼下的战火之中,这个约定,或许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片刻之后,两个人慢慢松开了手,重新把心绪收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儿女情长,只可以在这短短片刻的雨夜,悄悄安放一瞬。门外的祖国山河,正等待着他们去守护。
陆铮站起身,肩头的伤口被绷带牢牢裹住,动作依旧有些僵硬。
“前线不能离开太久,我必须连夜赶回土堡。”
温景之起身,从柜子里面取出两小包干草药,用油纸仔细包好,塞到陆铮的军装口袋里。“这个随身带着,若是伤口发热,可以碾碎外敷。前线若是伤员激增,务必第一时间派人来通知我。”
“我记住了。”
二人走出偏屋,院中的冷雨依旧纷飞。警卫员早已在祠堂大门处静静等候,战马在雨夜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陆铮翻身上马,在雨幕之中,又一次回头,向着站在廊下的温景之望了一眼。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那人清瘦的身影,静静立在漫天冷雨之中。
而后,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踏着泥泞,消失在漆黑的雨幕深处,向着炮火呼啸的河岸土堡疾驰而去。
陆铮走后,祠堂里依旧是无休止的忙碌。后半夜,又一大批伤员被担架队冒着大雨从前线抬了过来。有的士兵双腿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还有的战士被□□烧伤,浑身皮肉灼烂,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穿透哗哗的雨声,在祠堂里面此起彼伏。
温景之立刻重新站到手术台前,煤油灯的光亮,又一次照亮他忙碌的身影。
而河岸的土堡阵地,一夜无眠。
秋雨过后,十月的黎明,在浓重的硝烟之中缓缓到来。天刚蒙蒙亮,远方江面上日军的舰炮,再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发又一发重型炮弹,呼啸着砸向河岸我方阵地,大地每一次都随着爆炸剧烈震颤,泥土碎石腾空而起,滚滚黑烟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日军新一轮大规模总攻,正式开始了。
无数头戴钢盔的日军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踩着泥泞的土地,黑压压一片,向着土堡的方向步步逼近。
战壕之中,陆铮拔出腰间的大刀,高高的举起。
“弟兄们!身后便是临江的万千百姓,身后便是我们的家国!”他的声音穿透隆隆炮声,响彻战壕,“人在,阵地在!誓死不退!”
战壕之中,所有幸存的士兵齐声呐喊,呐喊声慷慨悲壮,冲破炮火的轰鸣,回荡在长江南岸的旷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