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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纸余温   硝烟散 ...

  •   硝烟散尽之后的第三年,日寇终于宣布投降。
      临江城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城郊那座祠堂化作一堆断壁残垣,河岸的土堡更是被炮火夷为平地,漫山遍野荒草疯长,岁岁枯荣。大战过后,政府派人前来收敛阵亡将士的遗骸,无数残缺的尸骨从瓦砾、泥土之中被捡拾出来,统一安葬在城南的抗战烈士公墓里。
      没有人能够分清,乱石之下哪一具是营长陆铮,哪一具是大夫温景之。爆炸太过猛烈,躯体早已被瓦砾炮火损毁,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也在土石碾压之下分开了。工作人员只能把这片阵地发掘出来的骸骨一同收殓,埋进一方大大的合葬土冢,墓碑上只镌刻着一行大字:临江保卫战阵亡将士之墓。春去秋来,荒草一年又一年覆盖坟头,寻常路人经过,只知道这里埋着为国战死的英雄,无人知晓土冢之下,埋藏着一段烽火之中缄默无言的故事。
      民国三十五年的初夏,一位名叫苏砚的年轻女子,千里迢迢从上海辗转来到临江。
      苏砚是温景之的师妹,当年一同在国外学医,归国之后留在上海的医院行医。抗战八年,烽火阻隔音讯,她和温景之便断了所有联系。这些年,她四处打听师兄的下落,只零零碎碎听说,当年温景之放弃上海的诊所,去往了临江前线,之后临江一战,便再也没有了消息。战事结束,世道稍稍安稳,她便立刻动身,要来寻一寻师兄最后的踪迹。
      临江城里满目疮痍,街上随处可见战争留下的伤痕,老人坐在街边,低声诉说着多年前那场惨烈的守城之战。苏砚多方问询,终于从一位当年侥幸活下来的老兵口中,听到了关于祠堂战地医院的点滴往事。
      老兵名叫周小虎,当年不过十八岁,是陆铮营里一名普通的士兵。临江大战之时,他身负重伤,昏迷过去,战后被老百姓从死人堆里救起,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如今一条腿落下残疾,只能回乡务农。
      大树的树荫之下,周小虎吸着旱烟,慢慢回忆起往昔岁月。
      “温大夫,那真是个好人啊。”老人浑浊的眼眸望向远方,思绪飘回八年前烽火连天的日子,“那时候条件苦得没法说,麻药不够,消炎药也缺,多少弟兄,仗打赢了没死在枪弹下,反倒没熬过伤口感染。温大夫日夜不睡,守着伤员,手上一刻不停。我这条命,就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有我们陆营长,硬骨头一条,打仗永远冲在最前面。”
      苏砚连忙问道:“那大战爆发的那一日,最后发生了什么,您可清楚?”
      周小虎缓缓摇头,脸上浮起悲痛:“总攻打响的时候,我腹部中枪,早早便昏迷过去,后面的事情,都是后来听活着撤下来的弟兄零碎讲的。陆营长带着几十个人死守河岸土堡,死死拖住鬼子,给百姓和伤员争取撤退的时间。听说仗打到最后,温大夫背着药箱,独自一人往土堡那边跑过去了。再之后,几声震天的炮响,土堡直接就塌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最后的模样吗?”
      “炮火把一切都炸碎了。”周小虎重重叹了一口气,“只听几个远远后撤的士兵说,硝烟散开的时候,在废墟中央,看见两个人倒在一起。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哪还能分得清是谁是谁。”
      告别老兵,苏砚独自来到城郊。
      旧时的祠堂只剩下残垣断壁,断裂的木梁歪斜地立在泥土之中,遍地碎瓦。当年后院那一棵老槐树,树干被炮弹劈去大半,半边已经枯死,可另外半边枝干,竟顽强地抽出了新的枝叶,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苏砚踩着遍地瓦砾,在废墟之中慢慢搜寻。她心里并没有指望能够找到什么遗物,八年战火,什么东西多半早已化为尘土。可就在老槐树根部一处被泥土半掩埋的石缝里,一块烧焦的木板下面,她意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笔记本。
      本子的外皮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边角烧得卷曲,大半书页都已经焚毁碳化,只有中间薄薄十几页,侥幸被石块遮挡,勉强保存了下来。
      苏砚心头一颤,小心翼翼把笔记本捡拾起来,轻轻拂去上面厚厚的尘土。这是温景之的手记,是他在前线战地医院闲暇之时随手记下的本子。
      回到城里简陋的客栈,关好门窗,苏砚就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翻开这本劫后余生的手记。
      前面大半部分都已经烧成黑炭,一碰便化作碎末,残存的页面上,大多是医学记录:伤员伤情,药品消耗,外伤处置的心得,一笔一划,字迹清隽工整。
      翻到后面,不再是病历文字,变成了闲暇时的随感,字迹比起病历稍稍随意一些。
      民国二十六年,秋。
      今日又见陆营长前来。军中事务繁重,他总是来去匆匆。方才在后院闲谈,说起江南的秋天。他说少年之时,家住江北,家门前种着大片芦花,每到深秋,漫天白絮随风飞舞。我长在江南,见惯秋雨荷塘,却从未见过芦花纷飞的模样。不知此生,可否有机会,待战事平息,能够前去看一看。
      家国未宁,儿女之思,本不该萦绕于心。可乱世漂泊,朝不保夕,能得一人,心意相通,何其难得。不必宣之于口,不必求得朝夕相伴。只愿他日驱除外寇,山河安定。倘若我们都能够活下来,待硝烟散去,寻一处安静的小镇,不必再闻枪炮之声。他可以卸下戎装,我可以重执听诊器,寻常度日,便足矣。
      纸上写到这里,笔墨微微一顿,一道浅浅水渍印在纸页上,不知道是秋雨溅落的雨水,还是落笔之人悄然落下的一滴清泪。
      下一页,日期正是大战前夜。字迹比往日仓促,应当是趁着深夜片刻闲暇,匆匆写下寥寥数行。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初三。
      今夜月色淡薄,秋风甚寒。明日大战必起。敌众我寡,此一场恶战,吉凶难料。
      乱世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身为医者,救人为本分;身为中华儿女,守土为天职。若以身殉国,亦是本分。
      今夜月下,我们握过一次手。千言万语,尽在掌心之中。此生能够相识,已是万幸。
      倘若来日不能生还,不必为我哀伤。惟愿华夏河山,早日光复,千万百姓,再不受战乱流离之苦。
      纸页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书页,已经全部被烈火焚烧殆尽,再也没有只言片语留下来。
      油灯昏黄的火光轻轻跳动,苏砚捧着这本残破的手记,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字里行间,没有半句滚烫热烈的情话,没有半分儿女缠绵的词句。字是安静的,克制的,藏在字缝里的,却是烽火乱世之中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他们首先是中华的军人与医者,私情只能安安静静地藏在心底。
      第二日清晨,苏砚带着这本手记,来到城南的烈士公墓。
      一方巨大的土冢静静地躺在青松翠柏之间,简朴的石碑,静默地立在坟前,晨风吹过,松涛阵阵。
      她把一束刚刚采摘的野菊,轻轻放在墓碑之下。站在墓前,静静伫立了很久。
      “师兄,我来看你了。”她低声轻声说道,“还有陆营长。你们的心愿,快要实现了。日本人已经投降,这片山河,终于可以不必再受战火蹂躏。千千万万流离的百姓,可以回到故土,孩子们可以重新走进学堂。只是可惜,你们再也看不见了。”
      阳光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落在整片公墓,野草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苏砚并不打算把手记之中这一段私人的文字公之于众。陆铮是保家卫国的抗战营长,温景之是奔赴前线的爱国医生,他们的名字,应当作为民族英雄被世人铭记。这份属于两个人心底的隐秘情谊,不必被旁人议论打扰。
      回到上海之后,她将这本残破的牛皮笔记本,妥善安置在樟木匣子里面,放上防虫的樟脑,悉心保存起来。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匣子被一代一代妥善保管。
      时光一晃,几十年匆匆而过。
      已是和平年代。当年硝烟弥漫的临江城,早已蜕变成一座繁华安宁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河畔杨柳年年抽芽,乌篷船重新游弋在碧波江水之上,人间烟火繁盛热闹,正是当年那两个年轻人心心念念期盼的太平盛世。
      城市扩建,烈士陵园经过多次修葺翻新,松柏苍翠,四季常青。每一年清明,都会有学生、市民前来扫墓献花,缅怀那些为国捐躯的先烈。
      一个春日的下午,博物馆的一位老文史研究员,前来拜访苏家的后人。苏家祖辈与抗战史料渊源颇深,博物馆正在整理地方抗战史料,希望能够征集一批民间遗留下来的抗战旧物,做专题陈列。
      几经商议,苏家后人思虑再三,把那只尘封多年的樟木匣子取了出来。
      残破的温景之前线手记,就这样被送入了市博物馆的库房之中。
      库房之内,柔和的冷光落在展册之上。工作人员小心翼翼一页一页扫描、修复、誊抄手记内容。绝大多数页面,都是珍贵的战地医疗史料,被整理归档,准备用于纪念馆的陈列。直到读到残存的最后几页随感,那几段简短克制的文字,让在场的工作人员久久沉默无言。
      博物馆最终只把医学病历部分对外展出,那几页记录私人心境的文字,没有摆上展厅。
      它们被扫描存档,妥善保存在档案库深处,不向公众展示。
      每逢清明时节,档案管理员整理旧档之时,偶尔还会翻到这份扫描件。纸页之上,少年人的字迹穿越漫长的岁月,从烽火民国,来到万家灯火的今日。
      没有人会在展厅的讲解词里,提起月下那一次安静的握手。
      但是档案记得,泛黄的纸页记得,浩荡山河记得。
      他们以血肉抵挡侵略,以性命守护家国,把一腔热血,连同那份隐忍纯粹的心意,一同埋进了这片华夏大地。
      春风年年吹过临江的河岸,芦花如雪,漫天飞舞,便是当年他们曾经向往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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