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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江烽火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划破了华夏大地沉寂的夜空。战火自北方一路向南蔓延,短短数月,一座座城池相继陷落,硝烟裹挟着尘土,笼罩在江河山川之上。长江南岸的临江城,原本是一座安宁温润的小城,街巷之中曾有茶馆的吆喝、小贩的叫卖,河畔垂柳依依,乌篷船缓缓划过碧波。可如今,一切安宁都已经被打碎,天边终日回荡着飞机轰鸣的声响,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炮声,逃难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城内,大街小巷处处都是流离失所的苦难之人。
      城郊三里之外,一座由破旧祠堂改建而成的战地医院,便是这片硝烟之中一处微弱的希望。祠堂的朱红大门早已褪色剥落,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处窟窿直接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一排排简易木板充当病床,上面躺满了浑身是伤的士兵。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草药、血腥味还有尘土的气息,日夜不息的呻吟声在祠堂里回荡。
      温景之便在这里做战地医生。
      他不过二十四岁,几年前远赴海外研习西医,在异国的学堂之中,他刻苦钻研医术,原本在上海拥有一间条件优渥的私人诊所,日子安稳体面。可抗战爆发的消息传来,看着报纸上一幅幅山河破碎的照片,听闻无数将士浴血沙场,大量伤员得不到及时医治,无数年轻的生命白白消逝,他再也无法安坐于繁华都市之中。不顾亲友百般劝阻,收拾好简单的医药器械,辞别上海,辗转千里来到战火逼近的临江城。
      连日的操劳磨去了他身上读书人那份白净温润,一身白大褂早已不复洁净,衣襟、袖口到处都沾染着褐色的血渍,衣角磨出了毛边。眼下两道浓重的青黑,是连续几昼夜不曾好好合眼留下的痕迹,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沉静,举手投足之间稳而不乱。
      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硝烟飘进祠堂的窗棂。温景之站在简易的手术台前,台前只有一盏煤油灯提供微弱光亮。昨夜送来十几个在前沿阵地负伤的战士,其中几人伤势危重,整整一夜,他几乎没有片刻休息。镊子、手术刀在他手中稳稳操作,清创、取出弹片、止血、缝合,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汗水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沾满血迹的木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身旁两名年轻的护士忙前忙后,清洗纱布、熬煮草药,神色满是疲惫。
      “温大夫,歇片刻吧,您已经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过觉了。”一名小护士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忍不住低声劝道。
      温景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三位伤员等着处理,早一刻把伤口处理妥当,便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前线的将士在枪林弹雨之中拼命,我们不能慢上一步。”
      话音刚落,祠堂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几个身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搀扶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军装上沾满泥土与硝烟,右臂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迹顺着胳膊一滴一滴落在泥土地面上。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们营长!”领头的士兵神色焦急,高声呼喊。
      温景之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望过去。
      被士兵搀扶着的男人名叫陆铮,二十七岁,是国民革命军的一名营长。自战事爆发以来,他带领手下弟兄在前线一次次阻击日军的进攻,已经打了足足两个多月。昨夜一场惨烈的阵地争夺战,敌人的炮火一轮接着一轮轰击阵地,他为了掩护后撤的士兵,被流弹擦伤右臂,子弹撕开皮肉,伤势不轻。阵地伤亡惨重,大批伤员亟待安置,他强忍着伤痛,亲自过来与战地医院接洽,希望这里能够多接纳一批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士兵。
      陆铮身形高大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负伤痛,也不见半分佝偻。脸庞被风吹日晒磨砺得黝黑,轮廓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眼底沉淀着战火淬炼出来的坚毅,只是此刻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微微泛白。他没有因为伤口的剧痛呼嚎一声,只是牙关紧紧咬着,额角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把他放到这边的手术木板上。”温景之快步走上前,语气沉稳。
      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将陆铮安置躺下。温景之伸手,轻轻剪开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军布衣袖,伤口赫然显露出来,皮肉外翻,弹片还嵌在肌肉之中。
      “子弹碎片残留在胳膊里面,必须马上取出来,条件简陋,没有足够的麻药,会很疼。”温景之抬眼看向陆铮,如实告知情况。
      陆铮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景之的脸上。眼前的青年清隽斯文,一身白衣沾满尘埃,可眼神从容安定,在这乱世硝烟之中,仿佛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陆铮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无妨,打仗的时候刀枪碰身上是常事,这点疼,我受得住。”
      说完,他便把头扭向一旁,不再说话,连布条都不需要咬在口中。
      温景之点了点头,示意护士将煮沸消毒过的镊子、手术刀递过来。煤油灯的火光轻轻摇曳,映在两人的身上。酒精浇在破损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剧痛,陆铮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手掌握成坚硬的拳头,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可自始至终,他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牙关咬得紧紧的。
      温景之的神情高度专注,小心翼翼地操作器械,一点点将嵌在血肉之中的碎弹片剥离出来。祠堂之中,只剩下器械轻微碰撞的脆响,伤员低微的呻吟,还有屋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闷响。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弹片终于全部取出,止血、上药,一层层纱布整齐地缠绕包扎好整条右臂。
      做完这一切,温景之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直起身子,拿过一旁干净的水壶,倒出半盏清水,递到陆铮面前。
      “好了,伤口已经处理完毕,后续千万不要碰污水,每日需要更换纱布,若是伤口发热化脓,一定要及时过来医治,一旦伤口感染,这条胳膊很有可能保不住。”温景之仔细叮嘱注意事项。
      陆铮缓缓坐起身来,右臂被纱布层层包裹,动作还有一些僵硬。他接过那半盏水,一饮而尽,清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他认真打量着这间破败的祠堂医院,地上躺着许许多多年轻的士兵,一个个满身伤痕,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环境艰苦到了极点。
      “温大夫,我听说,您原本在上海有安稳的诊所,为何要来这战火纷飞的前线?”陆铮忍不住开口问道。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像温景之这样喝过洋墨水的西医,完全可以躲在大后方,平安度日,不必跑到生死悬于一线的交战之地受苦。
      温景之低头收拾着手术器械,将用过的刀具放进沸水之中消毒,闻言缓缓抬起头,望向祠堂之外远方的天际,天边滚滚黑烟遥遥升起,那是远方城镇被日寇焚烧过后的浓烟。
      “陆营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若是国土沦陷,就算躲在上海的租界,又哪里会有真正的安稳。将士们拿起钢枪,在战场上以血肉抵挡侵略者,而我身为医者,手中的手术刀便是我的武器。我救回来每一名战士,他日他们便可以重归战场,继续守护我们的国土。国家危难,我辈之人,各守本分而已。”
      这番简简单单的话语,落到陆铮耳中,让他心底生出几分敬佩。见多了乱世之中只顾保全自身的人,眼前这位斯文的医生,骨子里竟有着这般宁折不弯的骨气。
      “说得好。”陆铮由衷赞叹一声,“国家有千千万万像先生这样的人,便绝不会轻易倒下。”
      二人短暂沉默,屋外一阵冷风穿过破门,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来回晃动。
      陆铮想起此行的正事,正色说道:“温大夫,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我方阵地伤亡很大,还有大批重伤伤员正在往后转运,恳请贵院尽可能多接纳一些伤员。前线的弟兄,很多才十八九岁,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
      “只要我们还有药品,还有一口喘息的余地,来多少,我们便尽力救治多少。只是如今药品越来越紧缺,消炎药已经快要耗尽,纱布也反复清洗使用,物资匮乏,很多时候,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回天。”温景之的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沉重。这是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每一天,都有伤员本可以活下来,却因为药物短缺,最终在高烧感染之中痛苦离世。
      “物资的事情,我会向上级如实禀报,尽可能为这边争取一部分医药补给。”陆铮郑重应下。
      不多时,外面等候的士兵进来催促,阵地之中还有无数事情等待营长回去调度。陆铮站起身,尽管右臂伤痛阵阵,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多谢温大夫相救,他日若有机会,我再来登门道谢。”陆铮向他微微颔首道别,转身迈步走出祠堂大门,消失在漫天晨雾与硝烟之中。
      自这一日起,两个人的命运,便在这烽火乱世之中,紧紧交织到了一起。
      往后一段时日,临江城外的战事时紧时松。每当阵地获得短暂休整的空隙,陆铮只要能够抽身,便会驱车或者骑马来到这间城郊祠堂医院。有时是护送一批伤员过来,有时是尽力送来一些来之不易的绷带、消炎药,有时仅仅只是忙完军务,趁着暮色过来片刻。
      大多数时候,温景之都在不停忙碌。陆铮常常就安静站在院落的角落,不去打扰医护人员的工作,只是默默看着那个白衣忙碌的身影。他见过温景之为重伤员做急救时沉着冷静的模样,见过他蹲在病床旁边,轻声安抚惶恐的年轻小兵,见过夜深人静之时,他独自坐在祠堂台阶上,满脸疲惫,望着被战火熏黑的夜空默默出神。
      温景之同样渐渐熟悉了陆铮。有时他风尘仆仆而来,军装上面还沾着战火的尘土;有时刚经历一场恶战,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藏着痛惜——每一次大战过后,都会有许许多多熟悉的弟兄永远留在阵地之上。偶尔清闲片刻,二人便会坐在祠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随意闲谈几句。
      他们聊山河故土,聊江南水乡的春日烟雨,聊北方辽阔的平原,聊曾经太平年月人间烟火的模样,也聊对未来的期盼。他们都期盼着,终有一日,可以把侵略者彻底赶出华夏大地,战火平息,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孩童可以安心读书,街巷重新充满欢声笑语。
      乱世浮生,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胜利到来的那一天。在随时可能迎来死亡的环境里,这份彼此之间的懂得与慰藉,显得格外珍贵。他们之间,没有缠绵悱恻的情话,没有世俗间儿女情长的亲昵,那份心意,安静地藏在心底,被家国大义层层包裹。
      转眼已是深秋,秋雨连绵不绝,冰冷的雨水日复一日冲刷着饱受苦难的大地。雨水把泥土泡得泥泞不堪,战壕之中积满冰冷的雨水,阵地的条件愈发艰苦。日军调集更多兵力,对临江防线虎视眈眈,一场更大规模的恶战,正在悄然逼近。
      这一夜,秋雨暂时停歇,一轮淡淡的冷月从厚重乌云的缝隙之中透出来,清冷月光洒遍残破的大地。枪炮声难得平息下来,远方只余下几声零星冷枪,世界仿佛获得片刻短暂的安宁。
      陆铮趁着这难得的间隙,骑马来到医院。连日备战,他身心俱疲,一身军装被秋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后院的老槐树叶片已经枯黄,阵阵秋风掠过,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落在地面之上。
      温景之刚刚忙完一批伤员的夜间巡查,方才得以喘一口气。他走出祠堂,来到后院透气,恰好看见站在槐树下的陆铮。
      夜色静谧,四下没有其他旁人,整个院子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夜里天凉,怎么不进屋避一避寒风?”温景之缓步走上前去。
      陆铮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的面庞上,褪去了战场上那一份凌厉锋芒,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阵地之上,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还能不能活着看见月亮。”他轻声说道,“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这场战争,千千万万的年轻人,本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温景之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千千万万的同胞流离失所,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战火之中凋零,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苦难。
      两个人并肩静静站在槐树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铮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温景之的身上。乱世之中,生死无常,明日或许便是永别,心底积攒已久的那份情愫,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他没有说出任何情话,迟疑片刻,慢慢抬起尚且完好的左手。
      月光清冷,秋风萧瑟。
      温景之的心跳微微一顿,他读懂了对方眼底之中那份深沉的心意,稍稍停顿之后,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寂静的月光之下轻轻相握。
      陆铮常年握枪,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手掌宽大温热;温景之常年握持手术刀,手掌清瘦,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掌心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温度相互传递,千言万语,都不必诉说。他们清楚地明白,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家国永远置于私情之前。这份情谊,不必公之于众,不必轰轰烈烈,只属于这硝烟乱世之中彼此慰藉的两颗心。
      只是简简单单一次握手,便是乱世之中最郑重的约定。他们约定,要拼尽自己全部力量,守护脚下这片土地,期盼能够一同等到硝烟散尽,山河重归太平的那一天。
      过了片刻,两人缓缓松开手掌。
      “明日大战恐怕就要打响,前线会有无数伤员源源不断送过来。”陆铮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这里并不安全,若是战事不利,日军一旦逼近城郊,医院必须尽快向后方转移。”
      温景之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前线厮杀不止,伤员便源源不断。我若是往后撤走,那些负伤的将士该怎么办。只要防线还在,我便要守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
      陆铮望着他,心中既担忧,又敬重。他知道,无论如何劝说,都无法改变这位医者的决心。
      夜色渐渐走向尾声,天边开始微微泛白,黎明即将到来。陆铮必须赶回阵地之上,回归自己的战场。
      “保重。”临别的时候,陆铮只说出这两个字。
      “你也务必珍重。”温景之回答。
      陆铮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朦胧的晨雾当中。
      仅仅隔了一日,天刚破晓,震天动地的炮火骤然轰鸣而起。日军大举发起总攻,无数炮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在临江城外的河岸阵地之上,轰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大地震颤,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枪弹呼啸,喊杀声震天,惨烈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一批又一批浑身浴血的伤员,不断被担架从前线送向城郊的战地医院。祠堂里面瞬间挤满伤者,哭喊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温景之一刻都不敢停歇,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不停穿梭在病床与手术台之间。护士们来回奔跑,纱布换了一层又一层,一盆盆的血水不断端出去倒掉。药品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消炎药很快彻底告罄,到了后来,面对伤口严重感染的伤员,他们只剩下煮沸的盐水可以用来冲洗创面。
      战场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凶险。日军兵力强盛,我方守军浴血顽强抵抗,伤亡数字不断攀升。战壕里的战士一批又一批倒下,陆铮率领着手下剩余的弟兄,死守河岸的主要阵地。炮弹不断在身边炸开,泥土石块漫天飞溅,枪膛打热了,子弹打光了,士兵们便拔出刺刀,拿起大刀,跟冲上来的日寇展开近身肉搏。
      消息不断传到医院:前沿阵地多处已经被敌人攻破,防线岌岌可危。
      温景之心里清楚,一旦河岸阵地失守,日军很快就会打到城郊这间小小的祠堂。身边的护士苦苦劝说,让他跟着普通百姓一同向后方撤离。
      “温大夫,我们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温景之站在祠堂门口,遥遥望向炮火冲天的方向,摇了摇头。
      “还有许许多多伤员躺在这里,他们大多已经无法行走。我若是走了,这些受伤的将士,便只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他的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战士们在用性命挡住敌人,我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
      他把仅存的几名尚且能够自主行动的轻伤员组织起来,分发为数不多的简易武器,让他们守护医院的外围,尽可能保护无法移动的重伤弟兄。
      炮火距离城郊越来越近,爆炸声就在耳边响起,祠堂的院墙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得簌簌往下掉土块。
      就在午后,一枚炮弹落在距离祠堂不远处的官道上,巨大的爆炸声过后,有士兵浑身是血冲了过来,带来了一个悲壮的消息:河岸主阵地快要撑不住了,陆营长带领残余的几十名弟兄,退守在河岸最后的土堡之中,死死拖住日军的主力,用来给后方百姓和伤员争取撤退的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温景之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药箱,把仅剩的绷带、止血药全部装进箱子里。
      “温大夫!您要去哪里?”护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
      “去土堡。”温景之头也不回地说道,“那里一定有大量负伤的弟兄,我必须过去。”
      “太危险了,那里已经是交战的核心地带,到处都是敌人的枪炮!”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医者。”
      说完,温景之背起沉甸甸的医药箱,不顾一切冲出祠堂大门,向着炮火震天的河岸土堡方向快步奔去。
      道路之上到处都是弹坑,遍地散落着折断的枪支、阵亡将士的遗体,硝烟呛得人喉咙刺痛,子弹不时在耳边呼啸飞过。炮弹一次次在四周炸开,泥土碎石四处飞溅,温景之一次次扑倒躲避爆炸,衣衫被划破,胳膊被飞溅的碎石擦伤,他全然不顾,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终于,他冲到了土堡外围。
      土堡墙体已经被炸得残缺不全,到处都是弹孔,四周躺满了牺牲战士的躯体。残余的士兵依旧依托断壁顽强阻击蜂拥而至的日寇,喊杀声、刀枪碰撞的叮当声震耳欲聋。
      温景之的目光急切地在硝烟之中搜寻,很快,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铮满身尘土,军装多处被利刃划破,身上已经多出好几处伤口,脸上沾染着鲜血。他左手紧握一柄大刀,刀刃上沾满鲜血,依旧在断墙之下,与数名日寇奋力厮杀。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看见那一幕,温景之心头一紧,不顾一切向着陆铮的方向奔过去,他只想赶过去,倘若他受了伤,自己还能为他医治。
      可就在这时,三枚炮弹接连呼啸着落向这片残破的土堡。
      刺眼的火光轰然迸发,震耳欲聋的巨响席卷一切。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横扫四方,石块、泥土、断木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起,滚滚黑色硝烟瞬间吞噬了整片天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剧烈的冲击将温景之直接掀翻在地,重重摔落在乱石之间,医药箱摔飞出去,瓶瓶罐罐碎裂一地。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硝烟漫天,尘土遮蔽了日月的光辉。
      不知过了多久,滚滚硝烟缓缓一点点散开。
      残破的土堡已经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遍地狼藉。乱石瓦砾之中,两个人倒在了一处。陆铮的左手,牢牢地紧紧握住温景之的手,哪怕生命已经流逝,那双手,依旧不曾松开。
      他们没有能够等到抗战胜利,没有能够亲眼看见故土重获安宁。一名以身赴国的军人,一位救死扶伤的医者,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永远埋葬在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之上。
      岁月悠悠,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后来,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侵略者被彻底赶出华夏国土,山河光复,万家灯火重燃。
      后世的史书之上,会记载着临江保卫战这场惨烈的战斗,记载着无数将士舍生忘死,为国捐躯。没有人知晓,在那漫天烽火之中,曾有这样一份安静隐忍的情谊。
      可这片山河记得,萧瑟秋风记得,曾经照耀过他们的那一轮冷月记得。两个平凡的灵魂,在民族危难的时刻,摒弃个人安危,将血肉化作屏障,守护着万千黎民百姓,一同归于这片他们拼尽性命去热爱的华夏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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