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原来只是责任 秦 ...
-
秦筝看着手里的红酒,晃了两下,一口气灌下去,醇厚的酒香在舌尖蔓延。
醉意涌上脑门,脑袋晕晃,墙上的字画在眼前歪歪扭扭,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大言不惭地对那个人说,万一我千杯不醉呢……
她又喝下一口酒,苦笑一声,借酒消愁愁更愁。酒杯里的紫红色酒水轻轻摇晃,灯光投射下来,红酒熠熠闪着光亮,像璀璨夺目的星芒
不知为何,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她突然想起一段往事。
刚搬进麓源的那段时日,她就发现了一件事,周奕深在家时,只要当天没有喝药,他就会坐在书房里喝一两杯这种颜色的红酒,然后再回房间躺下睡觉。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纯粹喜欢品酒。
但结了婚之后,他们不再分房而睡,也许是因为她时不时就跟他念叨喝酒伤身,他果真戒掉了这个习惯。
大概是丢了一个爱好,需要用其他方式来填补。
他睡觉时,总喜欢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她几乎透不过气,似乎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那段时间总觉得,他把她当做了一个布偶娃娃。对他提了这个问题之后,他终于改变了睡觉姿势,只是轻轻抱着她,或者与她十指相扣。
如果他当初不是品酒,而是借酒浇愁,那他当初在愁烦什么呢?在忧心什么?
她猛灌下杯里剩余的酒,丝丝缕缕的懊悔编织成网,层层叠叠包裹住她的心脏。
她当时为什么不推开门问一问他呢?为何没有走进去,同他说说话呢?为什么在书房外站了那么久,却在他起身之时,悄无声息地匆匆离去呢?
她抹了一下眼睛,将垂落下来的头发撩上去,慢慢垂下眸子,眼前是店里的招牌菜。因为心事重重,再精致美味的食物也无法勾起她的食欲。
她吃了两口,食不知味,不再动餐盘里的菜肴。
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叶欣,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欣欣,我上次看了一部外国电影。一位丈夫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娶了他的妻子,他们相处得很好,也有很多欢愉温馨的时光。那妻子觉得丈夫应当是喜欢自己的。但有一天,妻子出门时,却看见她的丈夫在酒吧里跟别的女人搞暧昧。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叶欣咽下一块牛肉,喝了一口酒,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还能为什么啊!说到底,那丈夫压根就不爱他的妻子呗!真心喜欢他妻子的话,怎么会跟其他女人卿卿我我!而且你也说了,那丈夫是因为一些非抗力因素娶了他的妻子,本质上就是一场表面婚姻,作秀给他人和自己看。”
秦筝听完她的回答,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止不住地发颤。
一双眼眸里蕴着泪意,她死死咬住唇,原来是这样,他不爱我,所以连欢爱这种最原始的渴望都能压下去。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他会生气,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心理,她私下查了许多相关资料,看得她面红耳赤,所有内容都只匆匆扫了几眼,再不敢多看。
她做出最后的挣扎,对叶欣那番话提出了质疑,“可是那丈夫平时对妻子很好,非常好!”
他会在休假时陪她逛街吃饭看电影,会在下班时给她带一份她馋了许久的小吃。
会在她追剧时默默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时不时落在电视屏幕上,偶尔吐槽一句演员的演技和气质,说道:“我若是投资拍影视剧,一定会选演技颜值都在线的人当主角。你看看这男主,大衣都撑不起来,还演霸道总裁……”
叶欣一只手托腮,轻叹了一声 “说白了,只是这丈夫有点责任心,谁成为了他的妻子,他就会对谁好,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责任。那些关怀爱护都是出于责任,而非爱。”
她眼神划过几分落寞,继续补充道:“你看付煜这种人,将来肯定也会像这部电影里面的丈夫一样,向家族妥协,娶一个门户相当的女孩儿。他们那个层级的人,哪有什么真爱啊!也就是看在伴侣的家族势力上,尽职尽责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秦筝一颗心碎得彻彻底底,沉默良久,才迸出一句话:“所以,无论谁成为他的妻子,他都会对她很好,对吗?”
“对。”
听到回答,她闭着眼仰靠在软椅上,细长的睫毛簌簌颤抖,一行泪划过面颊。
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轮番播放。
原来这么多关爱和温情,仅仅只是因为责任。
原来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是她自己入戏太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眼前忽然浮现出他说嫁给我时的场景。
她怎么就忘了呢?
他娶她,只不过是为了反抗家族联姻,又不是因为爱她。
原本还能克制的情绪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突然溃堤。
醉意侵蚀之下,她不顾形象地号啕大哭起来。
意识还算清明的叶欣听见她的哭声,皱着眉问道:“筝筝,你怎么了?”
她捂着心口,心脏痛得几近麻木,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话:“我只是非常心疼那位丈夫。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还要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他一定过得很不开心……”
酒吧的包厢里,只余下周奕深和付煜两人,自刚才的小插曲发生后,付煜便遣走了其他人,独自买醉。
付煜垂眸不语,一个劲儿地喝酒,问了一句:“哥,你刚跑那么急,干嘛去啊?”
周奕深靠在沙发上沉默不语,许久之后,他突然瞥向旁边吞云吐雾的付煜,“我前些日看了一本书,书里面写道,一位妻子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嫁给了她的丈夫,婚后生活也算得上快乐幸福,但那妻子很怕与丈夫发生肌肤之亲。有一日,那妻子看见她的丈夫与其他女人碰触,却没有上前质问丈夫。这是什么原因?”
付煜初听见这段话,感到几分惊讶,周奕深这种清冷寡欲的人竟然会问出这句话。
他心中的惊惶讶异不亚于前几日听见他在电话里问那种事。当时他还调侃他:“老铁树终于舍得开花了?”他没有多问,三十岁的男人需要宣泄自身欲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奕深清心寡欲多年,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今日付煜好不容易寻了好几个留恋花丛的兄弟来这场子,为周奕深出谋划策。
其中一人说直接霸王硬上弓,还有一个说先给一点苦头再给一点甜头,又有人说钱给够就行……
谁曾想,他一出声,把这几人提出来的建议全部否了。
难不成眼前这人动真情了。想到这里,付煜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就周奕深对感情的领悟能力,若是会动真心,他下半辈子绝对倒立行走!
他脑海里浮现出秦筝的身影,周奕深对这个小姑娘似乎有些别样的情愫,但两人身份差距摆在那里,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他敛去自己的游丝,吐出一个烟圈,总结出自己看过的狗血小说的剧情,幽幽回答他:“还能什么原因?这妻子不爱她的丈夫呗!”
周奕深喉结滚动,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大满意,继续追问:“可是那妻子很关心她的丈夫,会想办法哄他喝药,会在他犯病时,彻夜守在他身边。”
她会在他胃疼时替他揉腹;会在他疲惫不堪时,为他倒一杯热茶,为他按揉太阳穴帮助他放松;会隔着大洋,在国内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打电话给他,嘱咐他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只能说明这妻子挺有责任心呗!”付煜掸了掸烟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淡淡。
“只是因为责任?”
“那不然呢!”付煜继续补充,反问他,“你见过哪位爱丈夫的妻子,不愿意同丈夫亲近?”
周奕深皱了皱眉,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愁容,“原来竟是这样?”
难怪他跟她亲热时,她会怕成那样,原来是因为不爱他。
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质问。
她嫁给他,只是为了继续学业,又不是因为爱他。
他沉沉叹息一声,眸子溢满痛楚,深黑色瞳孔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透着孤寂和苍凉。
他突然笑了,笑得生硬,笑得凄凉,笑得落寞,声音仿佛泣了血,“这妻子真是可怜,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想必她心里也很委屈……”
付煜眼神迷离,吐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少管。”撂下这两个字,他不再说话,眼前闪过她的笑颜哭容。
情不知所起,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了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晚上十二点多,周奕深接到餐厅经理的电话,电话里说,周总,秦小姐和她朋友喝多了。
周奕深拿起车钥匙,驱车朝兰芷苑赶去。
秦筝和叶欣两人在包厢里抱头痛哭,惹得一旁的工作人员忍俊不禁。
叶欣揽着秦筝的肩膀,还重重拍了两下,话语含糊不清,“筝筝,你怎么发现这地的啊?”
秦筝晃了晃脑袋,眨着一双大眼睛,懵懂而纯粹,回答道:“我有一个朋友……”
“切,无中生有!这套说辞就别用来骗我了。”
“没有啊,就是有位朋友嘛,”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咧嘴一笑,“就是那个开红色法拉利的!”
“校园帖子上的那辆法拉利啊?”
她抻着脖子点头,“嗯嗯。”
“筝筝,牛啊!”叶欣又重重拍了下她的肩膀,大手一挥:“让他过来,我们仨拜个把子!结义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有福同享……”
一旁的员工听见这话,暗自扶额。
秦筝哭花了眼,眼前的景物糊成一片,在心中默默回答道:什么结义为兄弟!我都跟他结发为夫妻了。
是夫妻,但不是爱人……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挣脱叶欣,跑到落地窗前跪坐在地上,眼睛贴在落地玻璃窗前,喃喃道:“怎么会没有烟花呢?”
叶欣追过去,模仿着她的动作,瞧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又不是逢年过节,哪里来的焰火。”
秦筝额头贴在窗上,眼神迷离又落寞。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挡住眼前的光线,秦筝下意识回头望去,看见了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扶着落地窗,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对他说道:“虽然没有焰火,但还是祝你新年快乐啊。”
蹲在一旁的叶欣没忍住笑了笑,说:“筝筝,距离农历新年还有三个月呢!”
秦筝将手掌放在脑门上,皱着眉认真思考,神情有些懊悔,“是哦……那就祝你天天开心吧!”
周奕深冷着一张脸,垂眸看她。
她看着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语气有几分埋怨:“你别板着脸啊,这样就不好看了。”
酒劲上头,她抓住他的大衣外套左摇右晃,脑袋靠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周奕深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她横抱在怀,吩咐一旁的员工:“将这位蹲在地上的小姐送去后面的云栖院休息。”
叶欣还没有反应他口中说的是谁,只瞧见他抱着秦筝往外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过去拦在他面前,“你要把我们筝筝带到哪儿去?”
“带她回家。”他绕过叶欣,径直往外走。
叶欣踉踉跄跄地追上去,看见大门前停靠的银灰色车辆。她醉得厉害,所有人事物在她眼前,皆只有一个虚影。
她愣了一下,揉了揉迷濛的眼睛,模仿着贾宝玉的语气说道:“这辆车,我曾经好似见过。”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在哪里看到过,她双手捂着脑袋,嘟囔道:“是在哪呢?”
周奕深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秦筝放进车内,扭头看向借着酒劲抽风的叶欣,不禁扶额,对着两位女员工摆了摆手。
两位女员工心领神会,架起叶欣去了后面的半山民宿。
叶欣边被架着走边回头大喊:“放开我们筝筝……混蛋,你敢欺负她,我就跟你拼命。”
声音在巷子里越飘越远,彻底消逝在墨蓝色夜空之下。
秦筝睁开眼时,酒劲还没有过去,她头痛欲裂,难受地皱起眉头,微微偏过脑袋,看见了为她擦拭面颊的周奕深。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她借着酒劲发小脾气,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抽噎着说:“我讨厌你……”
讨厌你,为什么要过这种不开心的生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抽泣了一会儿,腾地坐起来号啕大哭,哭累了又发出细细的哽咽声,随手拿起被子揩去脸上的泪水。
周奕深看见她的一系列动作,放下手里的毛巾,心中有些无奈,把她揽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尽了力气后,她靠在他的怀里彻底昏睡过去。
白色衬衫上留下一道道泪痕,他用手指拂去她睫毛上的泪水,“嫁给我,让我们筝筝受委屈了……”
秦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橘红的晚霞映染天际,夕阳缓缓下坠,华灯初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各自奔忙。
头还有些昏沉,她晃了晃脑袋,起身下了楼。
做好饭的阿姨正站在玄关处换鞋,瞥见她的身影,说道:“先生说他搬去临溪院住几天。要我说啊,这夫妻之间啊,哪有什么隔夜仇!有什么事说开就是了,何必闹脾气呢!”
阿姨一边念叨着一边穿外套,而后关上门离去。
秦筝靠在墙上,苦涩一笑,心脏似在淌血,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周奕深坐在阳台上,望着院中萧索的海棠树,秋风过境,枝桠上的树叶摇摇欲坠,像他的一颗心。
他一手扶额,想到秦筝这些天对他的关心全都是因为责任,心中沉闷郁气久久挥之不散。
如果她嫁给了其他人,她是不是也会为了所谓的责任,这般温柔体贴地关心那人!
他不敢去想,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源源不绝的嫉妒就会在体内叫嚣,彻底将他吞噬。
他想占有她,吞噬她,将她藏起来,藏在一处世外桃源里,谁都无法将她带离他的身边!
他拿起桌上的酒,手微微有些颤抖,杯中酒水摇曳,像翻滚的浪潮。
喝了半瓶酒,他才堪堪将心中的疯狂想法压下去。
叶欣回锦城的那一日,秦筝将她一路送到高铁站。
叶欣面露忧愁,沉默了一路,对着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进站前,她拖着行李箱回头,说道:“筝筝,你那个朋友……他们那种有钱人家,都是找各方面都匹配的女孩儿联姻……你千万不要陷进去。”
秦筝哑然,可是她已经陷进去了,越陷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她迷恋他,依赖他,爱他,爱得无可救药。
叶欣叹息一声,给了她一个拥抱,“筝筝,早日抽身,还来得及。”
她默默回答道: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宁愿继续沉沦,也不愿意抽身离去。她自点头之日起,就已经做好了跌得粉身碎骨的准备。
高铁站人来人往,有人在这里团聚,有人从这里分别,一个人归来或离去,就如一滴水落入大海,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秦筝忙着构思论文初稿,整日抱着各种参考书苦思冥想,但也不忘每日给周奕深发消息,提醒他按时吃饭。
他每次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得慌。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个局外人,完成着她既定的任务。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冷笑一声,她这妻子当得可真称职!
秦筝再次听到段颖的消息,是在旁人的八卦中,八卦说,她给了徐兴南两巴掌,然后回了家乡实习。
她听到这些话时,有些叹惋,这个在爱而不得中迷失了自我的女孩子,大概是放下了吧。
兜兜转转又是一个周五,秦筝上午去找杨敬民探讨论文内容。
临走时,他忽然叫住秦筝,问道:“港大那边的申请,如何了?”
她回答他:“还在申请中。”
走出学院大楼,她脚步不由加快,飞奔着朝校外走去。
今日周五,她得早点回去,帮阿姨把明后两天的糕点做出来。
她经过反反复复的实验,终于掌握了各种食材的用量,做出来的糕点既可以完全掩盖住苦味,又不至于影响药效,而且吃起来不会太过甜腻。
这个量只有她能把握得恰到好处,所以除了和面和送药,其他流程都由她经手。
她揉搓着一团豆沙,因为长时间弯着腰,背部有些酸痛。
她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一边忧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
算下来,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