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雨水淹没的夏天(下) 当野渡再 ...
-
当野渡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世界是颠倒的。
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防空洞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是腐败、霉变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味道。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一片冰凉和僵硬。是江让。江让还在他怀里,从未离开。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野渡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一团搅不开的泥浆,沉重,浑浊,无法运转。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只停留在那个雨天,停留在江让冰冷的尸体上。再往前,是一片空白。再往后,也是一片空白。
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怀里那具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那种蜡质的触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革般的硬度。江让的脸颊开始塌陷,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大理石纹理。野渡知道这是什么,他在生物课本上见过。这是尸体腐烂前的最后阶段——木乃伊化。
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至少,江让不会像那些恐怖电影里的僵尸一样突然跳起来,也不会像烂泥一样化掉。他就这样,完整地,安静地,属于他一个人。
野渡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江让的脸颊。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触感粗糙,像是在抚摸一张砂纸。但他依然温柔地抚摸着,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丝绸。
“江让,”野渡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好像……也快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一丝释然。死亡对他而言,不再是可怕的终结,而是唯一的、能够与江让重逢的途径。他甚至开始期待那一刻的到来。那时,他就可以真正地和江让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他们,再也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那张该死的去南方的车票。
他低头,看着江让交握在胸前的手。那张淡蓝色的车票,已经被江让的手指捏得皱皱巴巴,但依然紧紧攥在手里。野渡伸出手,试图将车票抽出来,但他失败了。江让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那张纸。那是江让留给他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执念。
“你还惦记着海……”野渡低声说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好……那我们就去海边……”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江让从垫子上抱了起来。尸体已经僵硬,重量分布不均,野渡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巨大的人形木偶。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防空洞的出口挪去。
洞口的光线刺眼。野渡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外面的世界。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槐树林里一片狼藉,落叶和花瓣被雨水冲刷得四处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
野渡抱着江让,走出了防空洞。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咕噜声。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朝着一个虚无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是海边,也许是天台,也许是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教室。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只要停下来,他就会倒下,就会和江让一起,永远地留在这个雨水淹没的夏天。
走到槐树林边缘的时候,野渡终于支撑不住了。他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但他依然死死抱着江让,没有松手。他抬头,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公路。公路尽头,是灰色的地平线,那里,也许就是海的所在。
“江让……”野渡低下头,额头抵着江让冰凉的额头,“我走不动了……”
他没有力气了。饥饿,脱水,悲伤,还有那具沉重尸体的压迫,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像退潮时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
野渡慢慢躺倒在地上,将江让搂在怀里,侧身,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样子,温暖,安全。但现在,怀里是冰冷的死亡,身下是潮湿的泥土。但他依然贪恋着这一点点接触,贪恋着这最后的、虚假的温存。
“睡吧……”野渡闭上眼睛,低声说道,“这次……我们一起睡……”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呼吸正在变浅。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槐花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还有江让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死亡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最后的感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野渡仿佛看见了一片海。蔚蓝色的,无边无际,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江让站在海边,背对着他,身影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野渡想喊他,想让他等等自己,但他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他看见江让转过身,对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碎的安详,而是带着一丝温度,一丝……原谅。
野渡想伸出手,想触碰那个笑容,但他做不到。他的手僵硬地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江让……”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
然后,世界彻底归于沉寂。
很多年后,有人在槐树林深处的防空洞外,发现了两具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尸体。
一具已经高度腐烂,另一具却相对完好。
在相对完好的那具尸体的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淡蓝色的车票。
车票上,目的地一栏,清晰地印着:
“南方·海滨度假村”。
而在那张车票的背后,用血写着一行早已褪色的字:
“等我回来。”
但那个回来的人,终究没有出现。
只有那个雨水淹没的夏天,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留在了两张车票之间,留在了两个少年的骸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