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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水淹没的夏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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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像流星,划亮夜空,又瞬间陨落。
野渡等了许久,直到手臂酸痛,直到那具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可能的“生机”,他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刚才那声“咔嚓”,不过是尸体僵硬后的自然反应,是死亡给予生者最后的、残酷的玩笑。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江让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呜咽。那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像是无数个绝望的野渡在同时哭泣。
“你真狠……”野渡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你真他妈狠……连死都不让我陪着……”
他想起江让手腕上那道疤,想起自己咬在上面留下的齿痕。那时候他觉得,只要留下了印记,江让就是他的了,永远都是。可现在,那道疤冰冷地躺在那里,齿痕依稀可见,但主人却已经不在了。印记还在,人却没了。这比从未拥有过更让人绝望。
野渡松开了抱着江让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不堪,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扶着墙壁,站稳了。他低头看着坐在垫子上的江让,看着他被自己那件外套包裹着的、单薄的身体。
“你冷吗?”野渡问,声音已经平静得可怕,“这儿阴冷,你会冻坏的。”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那件本来就破旧不堪的校服,盖在江让身上,和那件黑色的外套叠在一起。然后,他又解下自己的围巾——那是他唯一能称之为“保暖物品”的东西,胡乱缠在江让的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野渡重新蹲下身,伸手整理江让的头发。那些柔软的发丝已经被血污和灰尘黏连在一起,野渡耐心地一根一根分开,将它们梳理整齐。他甚至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积水,试图擦去江让脸上最后一点污渍。
“干净了,”野渡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低声说道,“现在干净了。身上没灰了,谁碰你都配得上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空洞。
“除了我。”
野渡站起身,开始在防空洞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手电筒的光已经暗淡下去,光线越来越弱,但他不在乎。他踢开脚下的碎石,扒拉开堆积的杂物,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空了的安眠药瓶。
他捡起瓶子,对着微弱的光线端详着。瓶身上还残留着江让的指纹,几个白色的粉末颗粒黏在瓶底。野渡拧开瓶盖,将瓶子倒过来,在掌心敲了敲。什么也没掉出来。
“吃光了……”野渡喃喃道,“一点都没给我留。”
他把空瓶子凑到嘴边,用牙齿咬着瓶口,用力地吮吸着,仿佛能从这空无一物的容器里,吸出江让最后残留的气息。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药物残留的味道,也是江让留下的、最后的味道。
野渡猛地将瓶子砸在地上。塑料瓶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角落里,发出空洞的声响。
“你连这个都不给我……”野渡的声音开始颤抖,愤怒取代了悲伤,“江让,你他妈真绝情!药是我买的,瓶子是我拿的,你连死都要用我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一点渣都不留给我!”
他冲过去,一把揪住江让胸前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垫子上提了起来。江让的头无力地垂着,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晃荡。野渡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戾气。
“你起来!”野渡怒吼道,“你给我起来!把药吐出来!把车票还给我!把我的命还给我!”
他用力摇晃着江让的身体,骨骼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江让依然闭着眼,嘴角挂着那抹安详的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狂怒。
野渡终于耗尽了力气,松开了手。江让的身体重重地摔回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野渡看着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江让……”野渡的声音变成了哀求,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江让的脸颊,“别这样……求你了……你起来骂我一句‘晦气’也行……你起来啊……”
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江让的胸口,像之前无数次确认心跳那样。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撞击着鼓膜。
“你听见了吗……”野渡贴着江让的皮肤,低声说道,“我的心跳得好快……它还在跳……可你的呢?你的为什么不跳了?”
他抬起头,看着防空洞的顶部,看着那些渗水的缝隙。雨水已经停了,但洞内依然潮湿阴冷。野渡忽然觉得,自己也正在慢慢变得冰冷。不是身体的冷,而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冷。
“好,”野渡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你不起来,我就不走了。你睡多久,我就陪多久。你冷,我也冷。你饿了,我也饿。你死了,我就……守着你死。”
他重新躺下来,侧身,将江让搂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寻找温暖,而是放任那种冰冷侵袭自己的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变慢,脉搏在减弱,仿佛正在和怀里的人同步,走向同一个终点。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野渡仿佛听见了雨声。
不是外面的雨声,而是身体内部的雨声。
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雨水淹没了他的血管,淹没了他的心脏,淹没了他的意识。
最后,他听见江让的声音,很轻,很飘渺,在他耳边说:
“野渡,别睡……”
“你得活着……”
“替我……”
但野渡没有听清最后那三个字。
或者说,他听见了,却选择充耳不闻。
因为他只想睡。
只想在这个雨水淹没的夏天,和江让一起,沉入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