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雨水淹没了夏天》》青汁风

15、雨水淹没的夏天（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野渡不知道自己在防空洞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也许更久。手表早在挣扎中被甩飞，指针卡死在某个他不愿再去确认的刻度上。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但他眼前的黑暗始终是凝固的。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抱着江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江让的身体从最初的冰凉，变得僵硬，再变得……某种难以言喻的蜡质触感。野渡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件黑色外套的领口里，贪婪地嗅着那点仅存的、混合着药味和槐花香气的味道。
　　“江让，”野渡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你身上好冷。”
　　没有回应。
　　“你把被子都卷走了，我冷。”野渡抱怨着，手臂收紧，几乎要勒断江让早已僵硬的肋骨。
　　依旧没有回应。
　　野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你以前不是最怕冷吗？冬天要把手塞进我衣服里，夏天也要贴着我睡。现在倒好，自己躺这儿装死，一点都不冷。”
　　他伸出手，摸索着江让的脸颊。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触感像是在触摸一块微凉的玉石。野渡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张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两片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记得这双嘴唇的温度，记得它被强迫张开时的颤抖，记得它在缺氧时徒劳的张合。现在，它安静得像一条褪了色的线。
　　“你骗我。”野渡凑过去，额头抵着江让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你说去南方，结果躲在这儿。海呢？浪花呢？你答应给我看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淡蓝色的车票。车票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但字迹依然清晰。
　　“你看，”野渡把车票举到江让眼前，尽管他知道对方看不见，“票我都留着。八点发车。现在肯定晚点了。我们错过了，对不对？”
　　他把车票塞进江让冰冷的手心里，然后合上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只僵硬的手。
　　“没关系，”野渡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晚点就晚点。我们不赶时间。海一直在那儿，跑不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江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就像以前无数个在课堂上，江让假装睡着时那样。只不过以前江让的呼吸是温热的，现在却是冰冷的。以前江让会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脖子，现在却一动不动。
　　“睡吧，”野渡低下头，嘴唇贴在江让冰凉的耳廓上，“这次我不吵你。你睡多久都行。我就在这儿守着。谁敢来叫醒你，我就咬死谁。”
　　洞外，黄昏的光线透过缝隙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野渡看着那些尘埃，忽然觉得它们很像江让。轻盈，透明，一碰就碎。他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野渡……”他模仿着江让的声音，虚弱，沙哑，“……冷。”
　　“我在。”野渡立刻回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我在，不冷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构建出一个虚假的温暖。他想象着他们正在那辆开往南方的长途车上，江让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车窗外的风景飞逝，阳光洒在江让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他甚至可以闻到海风的味道，咸涩，湿润，带着自由的芬芳。
　　但这个幻想太脆弱了。防空洞里的霉味，江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死亡的特殊气息，还有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止走动的表，都在无情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江让死了。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在他以为被妥善安置的“亲戚家”。
　　“为什么……”野渡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不等等我……就一天，就一个小时……我也来得及……”
　　他想起江让最后那个背影，单薄，决绝，走进槐树林的阴影里。如果他当时坚持送进去，如果他当时没有相信那个“惊喜”，如果他当时……哪怕只是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野渡缓缓睁开眼，看着怀里的江让。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安详。仿佛死亡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
　　“你解脱了。”野渡低声说道，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江让紧闭的眼睑上，“就我一个人……还在这儿熬着。”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去江让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江让，”野渡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赢了。你成功甩掉我了。”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呼吸，不是颤抖。
　　而是……某种类似骨骼错位的、细微的“咔嚓”声。
　　是尸体开始僵硬后，又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产生的物理变化。
　　野渡却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江让的脸，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
　　“江让？”他颤抖着叫了一声，“是你吗？你动了一下，对不对？”
　　没有回应。
　　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