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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高考完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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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儿,从各个考场里涌出来,欢呼,尖叫,撕书,把试卷抛向天空。阳光刺眼,蝉鸣震耳,一切都充满了新生和希望的味道。
野渡站在考场外的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他没有欢呼,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雕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亮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周围的人流渐渐散去。家长们拉着孩子的手,兴奋地讨论着去哪里庆祝,去哪里旅游。野渡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考场大门紧闭,直到夕阳西下,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桀骜,嘴角带着一丝不驯的弧度。那是十年前的野渡,是那个还没有遇见江让,或者刚刚遇见江让,还没有被那场雨水淹没的野渡。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双眼睛。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淡蓝色的、早已发黄的车票。车票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印着“南方·海滨度假村”的字样,发车时间是十年前的一个夏日清晨——八点。
野渡将准考证和车票并排放在一起,看了许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将两张纸撕成了碎片。纸片从指缝间飘落,像雪花一样,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考完了。”野渡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你听见了吗,江让?”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野渡转过身,朝着那片荒废的槐树林走去。树林里已经长满了杂草,那条曾经被他们踩出来的小路早已消失不见。但他熟门熟路,拨开荆棘,跨过倒木,一步步走向深处。
防空洞的入口已经被坍塌的土石堵住了一半。野渡没有试图进去,只是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暗。里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十年了,里面的气味应该早就散尽了,但野渡总觉得,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让的味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瓶子。不是药瓶,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把骨灰——那是十年前,有关部门在清理现场时,从那两具紧紧相拥的骸骨中分离出来的、属于江让的那一部分。当时野渡已经疯了,他抢过骨灰盒,死死抱着,谁也夺不走。后来,他分了一小部分,装在这个瓶子里,随身携带。
“我考上了。”野渡对着洞口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回音,“虽然不是你喜欢的学校,但够远。离这儿很远,离南方……也很远。”
他顿了顿,拧开瓶盖,将骨灰一点点撒进洞口。灰色的粉末被风一吹,飞扬起来,像尘埃,像雾霭,像江让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校服袖口上沾染的粉笔灰。
“你说,等我回来。”野渡继续说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骨灰上,激起一小团尘埃,“我回来了。可你呢?”
他蹲下身,将脸贴在冰凉的岩石上,仿佛那样就能贴近十年前那个冰冷的躯体。
“江让,我高考完了。”野渡的声音变成了呜咽,“大家都去庆祝了,去旅游了,去谈恋爱了。只有我……只有我还在这儿。我守着那张破车票,守着你那句骗我的‘等我回来’,守了整整十年。”
他伸出手,摸索着洞口边缘的苔藓。那里,十年前,他曾用指甲刻下过两个名字。现在,字迹早已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野渡记得每一个笔画,记得它们是如何在石头上留下凹痕,记得它们是如何在雨水中变得血红。
“野渡。江让。”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咒语,“我们……到底谁骗了谁?”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南方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江让不会在那里。江让在南方,在海边,在那个永远到达不了的度假村里,等着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孤单,瘦削,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野渡走着,走着,直到身影完全融入暮色之中。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见过野渡。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真正的南方,去寻找那片江让口中“推开窗就能看见的海”。
也有人说,每年夏天,在那片槐树林深处的防空洞外,总能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静静地坐在地上,对着洞口低声呢喃着什么。
他手里总是攥着一张淡蓝色的车票,票面上的日期,永远是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而他的脚边,放着一盆长势旺盛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
据说,那盆多肉,是江让生前最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