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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股东席间 齐氏集团的 ...

  •   齐氏集团的年度股东晚宴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

      往年齐妄行一个人出席,在签到板前站两分钟让记者拍照,然后整晚穿梭在股东之间,算票、算人、算下一年的董事会格局。今年不一样。邀请函上印着“齐妄行先生及夫人”,公关部提前两周发了通稿,说齐太太将首次以齐氏家族成员身份出席年度晚宴。

      温池依接到邀请函时正在律所整理老太太案子的结案材料。方律师把那张烫金硬卡纸递给她,她翻到背面看见齐妄行的字迹:不想来可以不来。我自己应付得了。

      她把邀请函放在桌上,继续看卷宗。方律师没走,站在旁边。“你不去?”

      “我不知道。”

      “去的话得准备礼服。所里可以早点放你走。”

      温池依抬头看她。方律师耸了耸肩。“我就说说。你自己定。”

      温池依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齐妄行来送面时她站在门口没接保温盒。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晚宴我去。”

      齐妄行把保温盒递过来。“好。我让助理准备礼服。”

      “不用。我自己有。”

      “行。”他把保温盒塞到她手里,“那你自己安排。我那天下午来接你。”

      温池依接过来,又说了一句:“齐妄行,我去不是以齐太太的身份。我是以股东家属的身份去的。你别多想。”

      齐妄行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他点头。“行。股东家属。”

      温池依关门进去了。齐妄行站在门外,嘴角动了一下。股东家属。她给自己找了一个身份,一个不带感情色彩的、公事公办的身份。可至少她愿意去了。

      晚宴当天,温池依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裙,领口微微收拢,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极细的银链。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方律师开车送她到酒店门口时评价了一句:“你这身不像股东家属,像来谈判的。”

      温池依笑了一下。“本来就是。”

      齐妄行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等她。他穿着黑色正装,袖扣扣得整整齐齐。远远看见温池依走过来时,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没动。她今晚比婚礼那天好看太多。那种好看不是衣服和首饰堆出来的,是她走路的步态里有一种婚礼那天没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齐妄行觉得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温池依走到他面前。“走吗?”

      “等一下。”齐妄行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点浮毛拂掉。动作很轻,温池依没躲,只是看了他一眼。

      “好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宾客们已经到了一半,看见齐妄行和温池依一起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几个明显带着看戏的表情。协议的事上了报纸,圈子里谁都知道。他们想看齐妄行怎么收场,看温池依会不会当场给丈夫难堪。

      温池依的目光扫过全场。她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齐老太太坐在主桌,正和一个股东太太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启明夫妇在靠窗的位置,周太太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还有几个是齐妄行的股东,端着酒杯站在吧台附近,朝齐妄行举了举杯,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齐妄行走过去和股东们打招呼。温池依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没有挽他的手。她和股东们点头致意,有人问话就简单答一两句,不多说。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像夫妻,也不像陌生人。像一个带着保留的合作者。

      第一杯酒过后,麻烦来了。

      “齐太太,”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温池依转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她认出来,齐氏的第三大股东,姓陆。陆股东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一团和气。“第一次见你本人。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

      温池依端着酒杯。“陆先生好。”

      “报纸上那些事,”陆股东晃了晃酒杯,“我们做股东的都看了。说实话,当初齐总说要联姻,我们几个老家伙是反对的。但他说能稳住局面。现在看来,稳定是稳住了,但过程嘛……”

      他故意没说完,笑着看温池依的反应。这是试探。齐妄行在旁边正要开口,温池依先笑了。

      “陆先生说的是,”她语气很平,“过程确实不太好看。我签协议的时候也没想到会闹到报纸上。不过话说回来,陆先生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有些事说得做不得。我和齐总的协议是两厢情愿的交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把协议捅给媒体的那位,陆先生觉得他图什么?”

      陆股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温池依会接话,更没想到她接得这么利落。他干笑两声,说了句“齐太太通透”,转身走了。

      齐妄行侧头看她。温池依低头抿了一口酒,面色如常。他的手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温池依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

      “说得好。”他低声说。

      “实话而已。”

      晚宴进行到一半,齐老太太忽然发难。

      她坐在主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两桌人听见:“池依啊,你最近在律所工作?齐家不缺你那点工资,何必出去抛头露面。”

      全桌安静下来。齐妄行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温池依放下筷子,转向齐老太太。她的表情很平和。

      “老太太,我考了律师证,出来做事是应该的。齐家是不缺我这份工资,但我缺。我缺一个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成什么的感觉。这跟钱没关系。”

      齐老太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嫁进齐家,该守齐家的规矩。”

      “齐家的规矩里,有没有不许媳妇上班这一条?”温池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有,请老太太指出来,我照办。如果没有,那我上班不影响齐家的事。”

      齐老太太张了张嘴。旁边的股东太太赶紧打圆场,岔开了话题。齐妄行低头切牛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插话。温池依不需要他插话。她一个人就把齐老太太堵得说不出话来。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宾客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温池依找了个机会走到阳台透气。十二月的风很冷,她呼出一口白雾,把披肩拢了拢。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齐妄行走过来。

      “里面太吵了?”他站在她旁边。

      “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酒店楼下的车流。霓虹灯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一格一格的,像某种巨大的棋盘。

      “齐妄行,”温池依忽然开口,“你们股东对我什么态度。”

      “今天之前,有人觉得你是累赘。今天之后,他们得重新想想。”

      温池依侧头看他。“你听到了?”

      “陆股东那桌,有人在你说话之后竖了大拇指。”齐妄行转头看她。阳台的灯光很暗,她的侧脸在霓虹灯影里忽明忽暗。“温池依,你今晚把他们的嘴都堵上了。我没帮你,你自己来的。”

      温池依看着他。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整理,就那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说:“齐妄行,你发现没有。”

      “什么。”

      “你今晚说了两次‘你自己’。”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以前只会说‘我帮你’。”

      齐妄行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脸很凉,指尖碰到时她没有躲。

      “你不喜欢我帮你。”

      “我喜欢你帮我。”温池依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喜欢你替我决定。这两件事不一样。”

      齐妄行收回手。阳台外面风很大,吹得玻璃门微微震动。他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池依开口:“齐妄行,我今晚回去住。”

      齐妄行转头看她。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温池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车流上,“客卧。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搬回主卧。但我想回去住。”

      齐妄行看着她。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她的表情很淡,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

      “行。”他说,“客卧给你留着。床单没换。”

      温池依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齐妄行,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笨死了。但还行。”

      齐妄行被她捏得嘴角歪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捏他脸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他搓了搓。温池依任他握着,没有抽回来。

      “进去吧。”她说,“股东们还等着看你太太呢。”

      齐妄行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手转身推开玻璃门,两个人重新走回宴会厅。宾客们的目光再次聚过来,这次他们看见的是齐妄行牵着温池依的手走回来。温池依没有甩开。她走在齐妄行半步之后,神色平静,目光坦荡。

      陆股东远远看着,又举了举杯。这次他笑得很正经。齐妄行朝他点了点头。

      宴会结束后,齐妄行开车载温池依回家。车上两个人没说太多话。温池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累了。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

      车开到楼下。温池依睁开眼,自己推开车门下车。她站在单元门口等齐妄行锁好车。两个人一起上楼,一起进电梯。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她今晚的妆有些浮,但齐妄行觉得比什么时候都顺眼。

      进了家门,温池依在玄关换了鞋,没有上楼。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一盒没拆封的蛋糕,是街角那家面包店的包装。齐妄行上周买的,一直放着没动。

      “你买的?”她问。

      “嗯。忘了吃。”

      温池依走过去打开盒子。蛋糕还新鲜,是水果蛋糕,和上次她买的那款一模一样。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转头看齐妄行。

      “齐妄行,你以后别买这种了。太甜。”

      齐妄行站在客厅入口,看着她吃蛋糕。她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她拿手指抹了,送到嘴里舔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池依。”

      “嗯。”

      “你上次说,如果我把协议撕了,你想要什么。”

      温池依嚼蛋糕的动作停了。她看着他。

      “我现在问。”齐妄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协议撕了。你想要什么。”

      温池依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蛋糕放在盒子上。她抬头看着他。客厅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我想要,”她说,“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知道。不用先问我,但要让我知道。你想帮我,可以。但你帮我的时候,得让我站在你旁边看着。我不当被保护的那个。”

      齐妄行点头。“还有呢。”

      “还有,”她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又扣回去,“你以后少买蛋糕。真的难吃。”

      齐妄行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沾了奶油,黏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开。

      “温池依。”

      “嗯。”

      “你今晚住客卧。”

      “对。”

      “明天呢。”

      温池依看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她抽回手,拿起蛋糕盒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

      “明天再说。”

      她进了厨房。齐妄行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楼上那间客卧还空着,床单没换,枕头摆得整整齐齐。但温池依说那是“我们的家”。她说的是“回我们的家”。

      他走到厨房门口。温池依正把蛋糕盒子塞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他站在那儿,挑了挑眉。

      “站那儿干嘛。洗碗。”

      齐妄行走过去。温池依让开一步,把洗碗布递给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清脆响。齐妄行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时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温池依没有躲。

      厨房的灯很亮,照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窗外风还在吹,但屋里安静得很。齐妄行低头洗碗时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住了快一年,只有今晚才像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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