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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礼如戏 回想结婚那 ...

  •   回想结婚那天,礼堂里摆了一百二十把椅子,坐了八十个人。

      他站在台前,穿一身烟灰色西装,领结打得工工整整。牧师在旁边念流程,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心里过今天之后的安排:婚宴上要和周董事碰杯,借着酒意把华东区的账目问题提一句;晚上送客时要和温老爷子单独说几句话,确认温家那边不会有人跳出来反对;明天一早的财经采访要准备好说辞,关于“家族联姻”“强强联合”的套话已经背了三遍。

      温池依从红毯那头走过来时,齐妄行扫了一眼她的脸。妆化得刚好,衬得五官温婉,笑容得体,步速不快不慢。她在温家二叔的臂弯里走得很稳,眼神没有乱看,像排演过很多遍。齐妄行在心里给她的表现打了个勾。一枚合格的棋子,配合度很高。

      戒指戴上后,他低头亲她的额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他闻到皂香,很淡。他直起身,在她耳边说了句“配合得很好”。她看了他一眼,叫他“齐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他能听见。

      齐妄行那时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婚宴上温池依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别人敬酒她就笑,有人问她话就答一两句,不多说不少说。齐妄行应付着满场宾客,余光偶尔扫到她。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坐姿,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不占地方。

      到了晚上十点多,客人散得差不多了。齐妄行在酒店门口送完最后一拨,回头看见温池依站在大堂里。她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她以为没人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空茫茫的。

      齐妄行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很快把表情收好,站直了。

      “累了就上车。”他说。

      “好。”

      她低头穿鞋。齐妄行先出了门,没等她。上了车他坐在后座翻手机,温池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司机问回哪个家,齐妄行说“老宅”。温池依没说话。协议里写了,新婚头三天要住在齐家老宅,做样子给家族长辈看。

      到了老宅,管家带他们去了二楼的婚房。门推开,里面布置得喜庆,床单是红的,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齐妄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头对管家说:“明天把这些收了。”

      温池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双高跟鞋。齐妄行回头看她。“你睡床,我睡沙发。”

      温池依点了一下头。她走进房间,把高跟鞋放在墙角,从行李箱里翻出睡衣去了浴室。齐妄行坐在沙发上解领结。浴室里水声响起来,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领结解到一半手停了,他发现自己在听水声。他睁开眼,把领结彻底解开扔到一边,打开手机处理邮件。

      温池依洗完澡出来时他已经看了二十几封邮件。她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头发吹得半干,经过他时带了一点沐浴露的味道。她直接上床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

      齐妄行处理完邮件关了灯。黑暗中他躺在沙发上,听见床上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她睡没睡着。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一切按计划走。三年,最多三年,这盘棋就能收关。

      他那时候不知道,棋局会走成后来那样。

      回忆断在手机的震动里。

      齐妄行睁开眼。书房还是那间书房,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手机在旁边震,屏幕显示助理来电。他接起来。

      “齐总,声明已经发了。公关部那边在跟进舆情,目前声音两极分化。一部分在骂,一部分在说‘协议婚姻也能变成真感情’。”

      齐妄行揉了揉眉心。“温家那边呢。”

      “温启明没有对外发声。温家其他几房在观望。”

      “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齐妄行靠在椅背上。温池依搬出去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每天照常上班、处理文件、出席两个早已安排好的会议。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在每天晚上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时,在餐桌前坐一会儿。那里曾经摆着两碗面,她嫌他做得难吃,但每次都吃完。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主卧。他睡在客卧,枕着她的枕头,盖着那床她盖过的被子。枕头上有很淡的皂香,和她婚礼那天身上的一样。

      第二天早上齐妄行照常六点半起来。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他没有做早饭。一个人吃,他做不出来。

      他到公司时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助理见他来了有些意外,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汇报当天的日程。齐妄行听了一半,忽然开口:“温池依住哪。”

      助理愣了一下。“温小姐在律所附近租了间公寓,地址我发您。”

      “不用发。备车。”

      助理犹豫了一下。“齐总,您九点半有个会。”

      “推了。”

      齐妄行到温池依租的公寓楼下时刚过八点。那是一片老式居民楼,六层高,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已经有些斑驳。他坐在车里看着三楼的一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他答应过不逼她,不问,不摸过去。可他的车停在这里,他的眼睛盯着那扇窗。

      过了大约十分钟,单元门开了。温池依走出来,穿着那件灰色大衣,围着米色围巾,手里提着公文包。她的步子很快,走出小区门口右转往律所方向去了。她经过齐妄行的车时,目光扫了一眼,但没有停。齐妄行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他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街角。

      那天下午,齐妄行去了温启明的公寓。

      是他自己开的门。温启明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齐妄行坐下来。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温启明给他倒了一杯。

      “报纸上那些我都看了。”温启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但齐妄行看见他倒茶的手在抖。“依依昨天来过了。她跟我说了一些事。”

      齐妄行端起茶杯。茶是温的,温启明大概早就泡好了等他来。

      “齐先生,”温启明看着他,“我坐了十二年牢。里面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我进去的时候依依才十二岁。她妈刚走,我又进去了。温家没人管她。她一个人长大的。”

      齐妄行握着茶杯没有喝。

      “我出来那天,你开车来接我。我当时问你依依过得怎么样。你说她很好。”温启明顿了顿,“你撒谎了。”

      齐妄行放下茶杯。“是。”

      温启明看着他。老头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两把钝刀。“我不怪你。你跟她签协议,她自愿的。她为了救我把自己卖了,这笔账要算在我头上,不算你头上。”

      齐妄行抬头看他。

      “可我要问你一句。”温启明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来找我,是要干什么。是来告诉我你要跟依依解除婚姻关系,还是来告诉我别的什么。”

      齐妄行看着温启明。这个在牢里待了十二年的老人,出狱那天穿着旧外套站在雨里的样子他还记得。那时候温启明问他女儿过得好不好。他撒谎了。现在温启明又问他,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齐妄行说,“我不会解除婚姻。除非她亲自跟我说要离。”

      温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依依像她妈。”温启明说,“她妈当年也是这样。看起来软,骨头硬。我进去之后她一个人把依依拉扯到十二岁,没跟任何人低过头。依依这点随她。”

      齐妄行站起来。他该走了。温启明叫住他。“齐先生。”

      他回头。

      “你要是真想留住她,别跟她说你离不开她。”温启明靠在椅背上,“她不吃这套。她只信你做出来的事。”

      齐妄行在温启明家楼下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很冷,吹得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嘎吱响。他想起温池依说过的话:你帮我够多了。送我上班,做早饭,陪我去看我母亲。这些是你作为我丈夫做的事。可那些事他做了不到半年。她做了快一年。她当了一年的棋子,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然后他用一顿早饭就想把她拉回来。

      太便宜他了。

      那天晚上齐妄行回了家。他走进厨房,把冰箱里所有食材翻出来。骨头汤解冻,面条拿出来,青菜洗好,鸡蛋打好。他把教程调出来,一步一步跟着做。这次他量了盐,放了葱花,控制住了火候。

      面煮好后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差不多了。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面。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碗面装进保温盒里,拿了车钥匙出门。

      温池依的公寓在三楼。齐妄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盒。他敲了门。里面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温池依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她看见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盒。

      “你来干什么。”她问。

      “送面。”齐妄行把保温盒递过去。

      温池依没有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齐妄行看见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最近也没睡好。

      “齐妄行,我说了我要想想。”

      “我知道。”齐妄行把保温盒放在门口的地上,“面放这了。你饿了就吃。”

      他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温池依,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就是做了面,想给你尝尝。”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温池依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的保温盒。过了很久,她弯腰把保温盒拿起来,关上门。

      打开盖子,面还热着。汤色清亮,面条整齐地卧在汤里,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几根青菜码在旁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停住了。

      盐放得刚好。

      温池依端着保温盒坐到桌前,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空碗。窗外有风在吹,吹得玻璃轻轻响。她伸手,用指尖在碗沿上摸了一下。碗是温热的。

      她站起来,把碗洗了。然后她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旧棋谱。扉页上母亲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妈妈,棋局散了。我在学怎么重新下。

      写完她把棋谱合上,放在床头。那天晚上她十一点就上了床。闭眼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齐妄行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她没有回。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面很好吃。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过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齐妄行回复了两个字:明天送。

      温池依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一道白。

      她闭上眼。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齐妄行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温池依发来的那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风很大,吹得他衬衫贴在后背上。

      他想起婚礼那天,温池依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样子。他低头亲她额头时她睫毛颤了一下。那时候他以为她在紧张。后来他才知道,她那是忍。忍着不哭,忍着不躲,忍着把自己当一枚棋子送到他面前。

      他那时觉得一切都在掌握。其实从她走过来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齐妄行回到屋里。他走到书房,打开抽屉。那个装着协议碎屑的文件袋还在。他拿出来,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一个信封,把文件袋装进去,封好。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温池依收。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送面的时候,顺便把这个给她。里面是她签过的协议,碎了的,他拼不回去的那份。他要把这个还给她。

      那是她的东西。该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齐妄行关灯躺下。客卧的床很软,被子很轻。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他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让她自己选。

      包括要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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