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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体面退场 温池依在客 ...

  •   温池依在客卧住了两周。

      这两周里齐妄行每天照常做饭,送她上班,接她下班。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讨论案子或公司的事。但晚上她回客卧,他回主卧。两扇门关着,中间隔着一整层楼。

      齐妄行没有抱怨。他按照她说的,不问、不逼、不摸过去。他甚至把客卧的衣柜整理了一遍,把她的衣服从主卧搬过去挂好。温池依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客卧衣柜,什么也没说。

      第三周第一天,温池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煎蛋时忽然开口:“齐妄行,我约了人查我母亲的事。”

      齐妄行翻蛋的手停了一下。“谁?”

      “当年棋院的一个老会计。我母亲去世后她搬去外地了,刚联系上。她手里有棋院当年的账目记录。”温池依顿了顿,“我想去见她。”

      齐妄行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火。“什么时候。”

      “这周六。在临市。当天来回。”

      齐妄行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温池依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

      “我送你去。”他说。

      温池依嚼着蛋,看了他一眼。“你公司不忙?”

      “周六。”

      “你上周六也去了公司。”

      齐妄行没接话。温池依放下筷子,看着他。“齐妄行,你可以直接说你担心我。”

      齐妄行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煎蛋送进嘴里。蛋煎得刚好,溏心流出来沾在盘底。“我担心你。”他说。

      温池依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那你送我去。但到了地方我自己进去谈。”

      “行。”

      周六早上七点出发,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临市。老会计住在一个老旧小区里,楼下种着几棵樟树,树冠很大,遮得单元门口一片荫凉。齐妄行把车停在路边,温池依解开安全带。

      “在这等。”她说。

      齐妄行点头。他看着温池依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靠在座椅上,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点了支烟。他很久没抽了,但今天出门前在抽屉里摸到了这包烟,随手带上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助理的名字。

      “齐总,陈建那边有动静了。他今天早上把一份材料递给了财经媒体,关于您和温小姐联姻的原始协议条款。”

      齐妄行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什么条款?”

      “报酬条款。协议里写明的‘协助解决温启明案件二审减刑、为温母提供长期医疗支持’那部分。还有一条,‘双方婚姻关系视情况于两年后解除’。”助理的声音很紧,“媒体那边在核实,可能明天就会发。”

      齐妄行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份协议他撕了,但原件怎么可能还在。他翻遍记忆,想起一件小事。签协议那天他让助理复印了两份,一份归档,一份给了温家。温家那份,应该还在温启明手里。陈建从温家那边拿到的。

      “联系公关部。”齐妄行睁开眼,声音很平,“在我发话之前,不要对外做任何回应。”

      “明白。”

      挂了电话,齐妄行坐在车里,看着单元门的方向。温池依还在楼上。她正在听老会计讲她母亲的事,也许翻着旧账本,也许在哭,也许没哭。她不知道自己签字的那份协议复印件已经落到了媒体手里。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你以后要是再骗我,我就真的走了。

      他没有骗她。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但他知道,一旦消息爆出来,她看到那份协议上的白纸黑字,那些她早就知道的条款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她会怎么想。她会想起签下名字的那天。想起自己把自己卖了换父亲自由的那个下午。想起齐妄行在协议最后一页写下“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情感依赖”时的冷静。

      他做了那么多事来弥补。可那份协议像一个影子,永远跟在他们后面。

      温池依从单元门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鼻尖微红。

      “找到了。”她说,“棋院当年的账目。我母亲去世前最后一笔支出,是给一个叫‘沈让’的学生买棋具。日期是她走前三天。”

      齐妄行看着她。她抱着牛皮纸袋,手指攥得很紧。她的嘴唇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她那天去医院之前还在给沈让挑棋具。”温池依说,“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会走。她以为还有以后。”

      齐妄行伸手,把她的手从纸袋上拿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指冰凉,他把两只手都拢住搓了搓。

      “温池依,”他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温池依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情绪,湿润而柔软。齐妄行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要说出口的话很残忍。

      “陈建把那份联姻协议的复印件给了媒体。明天可能会发。”

      温池依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住了。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像一扇窗慢慢关上,窗帘拉严,最后一点光都被挡住了。

      “哪份协议?”她问。

      “签的那份。有报酬条款和解除条款的那份。”

      温池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她靠在座椅上,目视前方。前面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她看了很久。

      “齐妄行,”她开口,声音很平,“你撕了的那份,是你自己手里那份。”

      “对。”

      “温家那份还在。”

      “对。”

      温池依闭上眼。她的睫毛很长,闭眼时在脸颊投下明显的阴影。齐妄行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起来,又慢慢松开。

      “明天见报。”她说。

      “嗯。”

      “所有人都会看到。报酬,期限,还有那条‘不得产生情感依赖’。”

      齐妄行没有回答。他没办法回答。那条是他写的,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温池依靠在座椅上,睁开眼看着车顶。她的呼吸很轻很稳,但齐妄行看见她锁骨的地方在微微起伏。她在忍。

      “回家吧。”她最终说。

      齐妄行发动车子。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温池依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上。初冬的景色一片萧瑟,田里只剩收割后的麦茬。

      开了一个多小时,温池依忽然开口:“齐妄行。”

      “嗯。”

      “那条‘不得产生情感依赖’,是你写的。”

      “对。”

      “你当时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齐妄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想了想,说:“在想这是必要的条款。棋子不能对棋手动心。”

      温池依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但齐妄行觉得那目光像刀片,薄薄地划过他的皮肤。

      “那你现在呢。”

      齐妄行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他熄了火,转过身面对她。温池依抱着牛皮纸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我在想,”他说,“我写那条的时候,是怕我自己。怕我管不住自己。所以先画一条线,告诉自己不能越。”

      温池依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涌动,又被她一层一层压住了。

      “你怕自己什么。”

      “怕自己会动心。”齐妄行说,“选你的时候我算好了所有事。你的背景,你的性格,你父亲的案子,你母亲的医疗。我以为只要条件对等,你就不会越界。可我怕我自己越界。所以我写了那条。”

      温池依低下头。她看着怀里的牛皮纸袋,手指在纸袋边缘摩挲。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

      “齐妄行,那份协议明天见报,所有人都会看到。我爸也会看到。”

      齐妄行没有说话。

      “他会知道他女儿为了救他签了什么样的东西。”温池依的声音很稳,但齐妄行听出其中一丝极细的颤抖,“他会知道我在协议里被写成了一枚棋子。”

      齐妄行伸手想握她的手,她躲开了。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开车吧。”她说。

      齐妄行收回手,重新发动车子。剩下的路上温池依一直看着窗外。到了家她先下车,抱着牛皮纸袋进了屋。齐妄行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

      进门时温池依正在客厅打电话。他听见她说“爸,是我”,然后她拿着手机上了楼,客卧的门轻轻合上了。

      齐妄行站在客厅里。房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她压低的说话声。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偶尔听到“没事”“别担心”几个词。

      他去了书房。打开抽屉,把那个装着协议碎屑的文件袋拿出来。碎屑还在,他拿起来一片一片翻看。上面的字碎得拼不出来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尤其是他自己亲手写的那些。

      那天晚上温池依没有出来吃饭。齐妄行在厨房做了面,端到客卧门口。他敲了敲门。

      “温池依,吃面。”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温池依站在门口,眼睛微红,但脸色很平静。她接过面碗。“谢谢。”

      她关上门。齐妄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他说“温池依,吃面”时她打开门的样子。她接过碗,但没有邀请他进去。

      他回了主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走廊里看客卧的门缝灯光。那时候她是一枚棋子。现在她是他的妻子。可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他从走廊走到主卧还要远。

      第二天早上,新闻爆出来了。

      齐妄行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标题很刺眼:齐氏联姻内幕曝光,总裁夫人原是“合同妻子”。文章里贴出了协议复印件,报酬条款、期限条款、“不得产生情感依赖”的条款,全都被放大了摆在页面上。

      齐妄行坐在餐桌前看完了整篇报道。温池依从楼上下来时他正盯着手机屏幕。她穿着睡袍,头发披散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

      “出了?”她问。

      他把手机递过去。温池依靠在椅背上看了几分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她把手机推回来。

      “比你预想的严重吗?”她问。

      齐妄行摇头。“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今天之内会发声明。”

      温池依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齐妄行等着她说话。他知道她有话要说,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说出口的那些。

      “齐妄行,”她终于开口,转过身来,“我昨晚跟我爸通了电话。”

      齐妄行看着她。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签了这样的东西。我说是。他沉默了很久。”温池依放下水杯,“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说,依依,你在温家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我以为你嫁人之后能好一点。没想到还是这样。”

      齐妄行喉结动了一下。

      “齐妄行,”温池依看着他,“我爸出狱那天,你开车去接他。那天晚上你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问你的。我当时没问。”

      “你现在问。”

      温池依走到餐桌前。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静,但齐妄行在里面看见了疲惫。那种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疲惫。

      “齐妄行,你当初选我,除了我温顺好掌控,还有什么。”

      齐妄行站起来。他比她高,站起来后她需要仰头看他。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他花了很久才学会看进去的东西。

      “没有了。”他说,“你温顺,背景干净,需要庇护。这三条就够我选你了。”

      温池依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齐妄行拉住她的手腕。“但那是当初。”他说,“后来不一样了。”

      温池依没有回头。“怎么不一样。”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棋子。你比我聪明,比我硬,比我干净。”他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撕了协议。后来我每天做饭。后来我看见你在法庭上引判例,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后来我去看陈建不是为了渠道,是为了你母亲的事。”

      温池依站着没动。她的背影很直,齐妄行看不见她的脸。但他感觉到她手腕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快而轻。

      “齐妄行,”她说,“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说过。”

      “我习惯做。不习惯说。”

      温池依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

      “齐妄行,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齐妄行的手松开了。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多久。”

      “不知道。”

      “去哪。”

      “律所附近租个房子。”温池依收回手,“我需要想想。”

      齐妄行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睡袍的带子松松系着,头发还乱着。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齐妄行觉得她离他很远。比任何时候都远。

      “协议的事,”他说,“我发声明澄清。该认的认,该说的说。”

      “随便。”温池依转身往楼上走,“那是你的事。”

      她上楼了。齐妄行站在餐厅里。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雨夜,他去监狱接温启明。那天温启明问他,我女儿过得怎么样。他说她很好。他撒了谎。

      现在协议上了报纸。温启明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编织的那个“齐太太”的体面外壳,被他自己写的条款撕得粉碎。

      齐妄行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两碗已经凉透的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坨了,很难吃。他嚼着,咽下去。然后把两碗都吃完了。

      他上楼时温池依正在客卧收拾东西。她在往一个行李箱里装衣服,动作很快,很利落。齐妄行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抬头。

      “温池依。”

      “嗯。”

      “你走之前,我想说一句。”

      温池依停下动作,直起身看着他。

      齐妄行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从来不是棋子。是我一直在做棋手。但从今往后,棋局散了。你没有预设结局。我也没有。”

      温池依看了他两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齐妄行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行李箱里放衣服。拉上拉链,立起来,拖到门口。

      她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齐妄行,我母亲走的那天,我以为我的人生就定死了。后来你选了我,我以为我只要当好棋子就行了。可你现在告诉我棋局散了。”她抬头看他,“散了之后怎么办,你教过我吗。”

      齐妄行说不出话。

      温池依拖着行李箱下楼了。齐妄行站在走廊里,听着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见玄关的门打开又关上。

      房子空了。

      齐妄行走到客卧门口。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棋谱。他走进去,拿起那本棋谱翻开。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赠沈让,愿你落子无悔。林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温池依的笔迹:妈妈,我好像走错了一手棋。

      齐妄行把棋谱合上。他坐在客卧的床上,手里攥着那本旧书。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整个世界。他坐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暗了。他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把棋谱贴在胸口。那本旧书很轻,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他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他对自己说,她会回来的。可他知道这句话不能再说给自己听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真的做点什么。

      他把棋谱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出客卧。走廊很暗,他摸黑走到书房,打开灯,坐到书桌前。他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他要写一份新的东西。不是协议。不是声明。是他想对温池依说的话。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没有学会说的,不知道该怎么说的。

      他写了一个开头。又划掉。重新写。再划掉。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齐妄行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纸上只有一行字,被他反复描了几遍,墨迹洇透了纸背。

      温池依,我不想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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