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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岭闻异响暮色 探索 ...
暮色彻底沉落之后,群山便浸在一片浓稠的暗里。
四人刚离开幻丝密林,一路沿着山侧的小径往前走,脚下泥土混着枯败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山影吞没,只剩零星几颗星子,散落在墨蓝色天幕,光很弱,几乎照不清前面的路。
梧宵走在最前面,一直留意四周动静。从幻丝林出来,他没敢完全放松,鼻尖不停捕捉山林里混杂的气息,腐草泥土、山涧湿凉的水汽,还有一丝极淡、不属于这片山野的味道,时不时飘在风里。他脚步时不时顿一下,侧耳听两边林子的动静,树枝晃动的声响、夜里野兽低低的鸣叫,全都分得清清楚楚。
“前面那块空地可以歇脚。”梧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三人,声音压得很低,“地方开阔,背后靠着石壁,不容易被人从背后偷袭。”
白叶雨微微点头,抬眼望向那块空地。一块平整的土坪,后面立着一面高高的岩壁,岩壁上有浅浅凹坑,刚好用来放行囊。四周长着几棵老松树,枝干横伸,松针在夜风里轻轻晃。
春十檐把背上行囊放下来,解开绑带,清点剩下的物资。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借着微弱星光核对干粮和水囊,指尖慢慢在纸面上划过。草图边缘被反复摸得起毛,边角还沾着从幻丝林带出来的碎泥,上面每一处标记,都是一路上一点点记下来的。
“干粮还够两天,水剩大半。”春十檐低声说着,手指敲了敲水囊,皮囊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明天一早接着赶路,顺利的话,下午就能到山下集市。到时候多买点耐放的干粮,再补两袋清水。”
槿夜小心取下背上的布袋,坐在一块平整石头上,抬手轻轻抚过头发。花瓣还藏在发丝缝隙,刚才那场幻境折腾下来,又掉了两三片。他捡起落下来的花瓣,轻轻收进随身小布袋,指尖蹭了蹭布袋边缘,小声叹了口气。袋子已经装了小半,花瓣一层叠一层,带着淡淡的花香,久久散不掉。
“刚才在幻丝林里面,那片花海真的太真实了,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槿夜抬眼看向身边几人,“总觉得下一秒,又能看见满地繁花。脚下软软的,风里全是花香,明明知道是假的,可感官骗不了人。”
“幻境终究是假的。”梧宵靠在石壁上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树林,“幻丝只能勾出人心里放不下的东西,不会凭空造出实打实的危险。但这片山林,麻烦不止幻丝一种。幻丝林就像一道门槛,跨出来,不代表危险就结束了。”
白叶雨静静站在一旁,看向漆黑的山林深处,没多说什么。夜风掀动他衣摆边角,他就安静站着,听两人聊天,视线落在远处晃动的树影上。
几人简单分工,捡了些干燥的松枝枯草堆在一起,没有点火。荒山野岭,火光太显眼,很容易暴露位置。只靠着星光,简单收拾休息的地方。春十檐把薄毯子铺在岩壁下面,毯子不算厚,好在背靠石壁,能挡住大部分山风。槿夜收好布袋,挨着毯子坐下,稍稍松开紧绷的身子。梧宵主动守前半夜,白叶雨和春十檐轮后半夜。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穿过松林呼呼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林子深处穿行。
一开始,周围还算安静。只有风吹树叶,偶尔远处山涧流水叮咚,几声夜鸟扑扇翅膀的动静。槿夜一路累了,靠着石壁慢慢闭上眼,浅浅睡着。睡得并不沉,眉头轻轻皱着,手指会无意识动一动,像是还陷在刚才花海的感觉里。春十檐靠在旁边,手里攥着草图,没有睡,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留意四周,一点动静都不会放过。
梧宵独自站在空地边缘,背靠老松树,目光穿透浓重夜色,望向通往密林的来路。
他的感官比普通人敏锐得多。风声、草叶摩擦、小虫在泥土里爬动,所有细碎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开始,全是山林平常的动静。松针从枝头落下掉在地上,溪水绕过石块不停流淌。
大概半个时辰过去。
风忽然变了。
原本平稳流动的夜风,猛地顿了一下。
梧宵神色一凝,立刻站直身子,微微眯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声音很轻,从侧边幽深的灌木丛里面传出来,像是有人踩着落叶慢慢走。一步,又一步,节奏很慢,一点不慌。
不是野兽。野兽踩地的声音厚重杂乱,爪子踩碎枯枝的声响和人完全不一样。这个脚步声很规整,是人走路的节奏,刻意放轻了落脚的力度。
梧宵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出声,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春十檐瞬间睁眼,身子绷紧,悄悄抬手,轻轻碰了碰旁边白叶雨的胳膊。白叶雨抬眼,顺着梧宵的视线看向灌木丛,安静等着,没有多余动作。
槿夜睡得浅,察觉到气氛不对,慢慢醒过来,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攥紧放在膝盖上的小布袋。指节收紧,生怕布袋摩擦发出沙沙声,暴露他们的位置。
那脚步声停在灌木丛后面,不再往前。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点细碎响动,其余全都沉寂。
等了片刻,没有别的动静。没有问话,没有人现身,连树枝晃动都停了。
梧宵往前缓步走两步,压低声音开口,夜里听着格外清冷:“谁在那里。”
灌木丛后面没有回应。
只有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枝桠来回摆动,好像有人藏在后面,静静观察他们。
梧宵没有贸然冲进去。他清楚这片山林刚经历幻丝幻境,暗处说不定还有别的布置,贸然冲进去很容易掉进圈套。他原地站着继续等,目光牢牢锁住那片灌木丛。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消失在密林深处,越走越远,最后彻底融进山林的寂静里。声音一点点变弱,直到再也听不见。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几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戒备一点没放下。
“对方故意躲在暗处,不肯露面,也没直接动手。”春十檐低声开口,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试探我们。看看我们一共几个人,看我们什么反应,会不会追上去。”
“不清楚是人,还是别的东西。”梧宵收回目光,重新扫视整片空地四周,“刚才那股气息一闪而过,抓不住,只飘过来一下,很快就散了。”
槿夜小声说:“会不会是幻丝残留的幻象?刚才在林子里幻境太重,会不会留下幻影?”
“不是幻象。”梧宵摇头,“幻丝的幻境困在人的心里,没法在外边造出真实的脚步声。刚才那动静,是实实在在存在在山里的。幻丝造不出能踩出脚印声响的幻影。”
白叶雨望向那片黑乎乎的灌木丛,沉默一会儿。
“它只是在看我们往哪走。”
一句话,剩下几人心里都沉了下去。
对方没有动手袭击,只是远远偷看,摸清他们前进的方向。这种无声的窥探,比直接打架更让人不安。你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不知道对方实力如何,它就藏在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今晚守夜不能放松。”梧宵重新安排,“我继续守前半夜,你们两个轮流,再有异响立刻出声。所有人别睡死,保持浅眠。”
剩下的时间,夜色更浓。
几个人都不敢深度熟睡,只是浅浅歇着。山风不停扫过山岭,林间时不时传来细碎响动,每一次声音响起,都牵动几人的神经,反复确认是不是刚才那个窥探者又回来了。枯枝掉落、小虫爬动,每一点动静,都让人心里一紧。
后半夜轮到白叶雨和春十檐值守。梧宵靠着石壁短暂休息,但依旧保持警惕,稍有动静就能马上起身。他只是闭目养神,听觉依旧敞开,捕捉周围所有声响。
春十檐坐在石头上,再次拿出草图,借着星光仔细看。纸上标记的路线,前面会遇到一处岔路。一条沿着山壁往下,直通山下集市;另一条往更深的山坳延伸,草图上没写这条路尽头是什么,只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问号,是他之前听传闻随手记下来的,没有详细信息。
“天亮之后,我们会碰到岔路。”春十檐把草图递到白叶雨面前,指尖点在纸上分叉的标记,“主路通往集市,可以补给物资。另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没有前人留下的路线记录。”
白叶雨低头看草图。纸面粗糙,炭笔勾勒的线条深浅不一。
“我们原本计划,走集市那条路。”
“但刚才在暗处偷看我们的东西,说不定就守在那条主路上。”春十檐思索着,“对方知道我们要往哪走,很可能提前在山道设下埋伏。幻丝林只是第一道关卡,谁也不知道前面还会碰到什么。”
槿夜这时也醒了,凑过来看着草图,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问号上:“那我们怎么选?”
几人低声讨论,权衡两条路好坏,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边几人听见。
主路,是原定计划,路线成熟,能买到干粮清水,休整一阵子。隐患是,暗处窥探他们的人已经摸清目标,很可能沿路布置陷阱。幻丝林只是第一道关卡,前路未知。
山坳小路,地图上没有记录,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没有村落集市,一路上没法补给。好处是出其不意,能甩开尾随窥探的存在。
梧宵醒过来,听完几人的讨论,沉默片刻。
“两条路,都有危险。”梧宵抬眼望向漆黑连绵的远山,“等天亮,我们先去岔路口亲眼看看,再做决定。纸上的标记终究比不上亲眼观察。”
长夜漫漫,剩下几个时辰,再也没有听见那诡异的脚步声。但没人敢彻底放下防备。山林安静得过分,仿佛整座山岭,都躲在暗处盯着他们。
天边慢慢浮出淡淡的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色山峦显出青灰轮廓。晨雾从山谷缓缓升起,薄薄一层铺在地面,打湿枯草和石块。露水凝在草叶尖,风一吹,水珠滚落,滴进泥土。
天光慢慢亮起来,几人收拾行囊,清理掉休息留下的痕迹,扫开地上的松枝,擦掉石头上坐过的印记,不留一点停留过的痕迹。简单吃点干粮,啃两口干饼,小口喝些清水,继续沿着山径往前走。
一路向前,晨雾在身边流动,脚下道路越来越窄。大概走了两刻钟,前方道路分开,一左一右,正是草图标记的岔路口。
左边山道开阔,顺着山体缓缓向下,远处隐约能看见山下村落的轮廓,就是通往集市的主路。路面被常年行走的人踩得平整,路边偶尔能看见丢弃的柴禾,是山民常走的路。
右边小路藏在浓密灌木之间,入口狭窄,向里面延伸,深深扎进层层叠叠的山坳,树木高大,光线昏暗,往里看,只有一片幽深的绿意。灌木枝条互相缠绕,几乎把入口封死。
几人站在岔路口停下,仔细观察两条路。
梧宵走到左侧主路入口,弯腰看向路面泥土。泥土上有新鲜脚印,不止一道,断断续续向山下延伸,脚印深浅均匀,留下时间不长。泥土还带着潮气,脚印边缘没有风干。
“有人不久前从这条路走过。”梧宵低声开口,指尖虚着比了比脚印大小。
春十檐走到右侧小路入口,拨开挡路的灌木往里张望。小路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落叶层完整,几乎没有踩踏痕迹,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枯黄落叶一层叠一层,踩上去会陷下去半截。
槿夜站在中间,左右来回看:“主路上有人走动,会不会就是昨晚躲在暗处偷看我们的那个?”
“大概率是。”梧宵站起身,“对方提前到主路等着,守在那儿,就等我们主动送上门。”
白叶雨看向幽深的山坳小路。枝叶层层叠叠,挡住大部分日光,里面安安静静,连鸟叫都听不到。
“走小路,变数更多,但能避开守在主路的人。”
春十檐攥紧手里的草图,眉头紧锁:“只是小路没有任何记录,不知道里面会遇到什么,干粮和水都得省着用。一旦深入,中途很难折返。万一路上碰到断崖、险沟,进退都难。”
风从山谷吹过来,吹动几人的衣摆,林间枝叶轻轻摇晃,露水顺着叶片往下滴。
四人站在岔路口,静静思考,等着最终的决定。
梧宵转头看向另外三人:“大家说说各自想法。”
槿夜轻轻攥住布袋,想了想:“主路虽然有集市,但是有人在那边等着,硬碰硬不好。小路就算危险,至少不会掉进对方提前布好的圈套。就算路难走,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春十檐沉吟:“我担心补给撑不住。如果小路很长,水和干粮用完,困在深山里就麻烦了。深山里面找水源本来就不容易。”
白叶雨平静开口:“我们可以节省物资,放慢赶路速度。喝水、吃东西都尽量克制。”
梧宵听完所有人的想法,目光再次扫过两条完全不一样的山道。
“那就走山坳小路。”梧宵做出决定,“避开主路等着我们的人。大家小心,这条路很久没人走,每一步都多留意四周,不要散开。一旦出事,立刻靠在一起。”
几人达成一致,转身踏进右侧狭窄小路。
拨开交错的灌木枝条,枝叶擦过衣服,发出簌簌声响。越往山坳深处走,树木越茂密,参天大树的树冠在头顶交织,遮住大半阳光,林间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混着腐叶和青苔的味道。地上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能盖住脚印,不容易留下我们走过的痕迹。
春十檐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入口,确认没人跟上来。每走一段路,就停下片刻,侧耳听听身后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追来。
梧宵依旧在前面探路,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草木气味,分辨有没有陌生气息。沿途时不时停下,查看树干、地面,寻找人为布置的痕迹,陷阱、细线,或是别的埋伏。他伸手摸树皮,看看有没有捆绑过的痕迹,拨开低矮草丛,检查底下有没有藏机关。
槿夜走在队伍中间,小心护着头发里的花瓣,走路刻意放轻步子,怕花瓣再掉。他时不时抬头打量四周高大古树,幽深林子安静得吓人,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林间轻轻回荡。树干很粗,好几棵古树要两个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爬满翠绿青苔。
往前走大概半个时辰,前面视野忽然稍微开阔一点。
一块平整的青石横在小路中间。青石表面刻着淡淡的纹路,年代久远,长满青苔,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石块半埋在落叶里,大半被苔藓盖住。
梧宵停下脚步,蹲下身,擦掉青石表面青苔,仔细辨认刻痕。纹路简单,不是山里砍柴人随手画的,像是某种标记。线条古朴,深浅不一,刻了很多年。
“很早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梧宵指尖轻轻划过石面刻痕,“时间很久,不是昨晚偷看我们那人留下的。青苔都长进刻缝里了,少说几十年往上。”
春十檐走上前俯身细看,对照草图,草图完全没有这块青石的标记。他拿出炭笔,在草图空白地方,快速画出青石轮廓,简单描摹上面的纹路记下来。
“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槿夜凑过来轻声问,盯着那些缠绕的线条,完全看不懂。
“暂时看不明白。”梧宵站起身,目光望向青石后面延伸的小路,“标记指向林子深处,可能是指路,也可能是警示。前人留下记号,不知道是提醒后面的人里面有宝物,还是里面有灾祸。”
白叶雨看向青石后方幽深的密林,安静站了一会儿。
“继续往前走。”
四人跨过青石,继续往山坳深处走。
越往里面,林间气氛越发死寂。听不到鸟兽鸣叫,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好像所有活物都刻意避开这片区域。风穿过树林,声音闷闷的,不像外面那种清爽山风。风撞在层层枝叶之间,像是被林木困住。
又往前走一段距离,梧宵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前面地面的落叶层有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人屏住呼吸,慢慢上前。梧宵弯腰,伸手轻轻拨开厚厚的落叶。落叶掀开,泥土上印着浅浅的痕迹,不是人类脚印,形状怪异,从来没见过。印记还很新鲜,留下没多久,泥土还没干透。
印记轮廓宽大,边缘带着细碎分叉,既不是野兽蹄印,也不是爬虫留下的。泥土凹陷深浅均匀,能看出很重的东西踩过。
“不是人,也不是普通野兽。”梧宵蹲下身,仔细观察印记轮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刚从这条路走过去。”
槿夜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布袋:“难道这山里,除了昨晚偷看我们的人,还有别的东西?”
“对。”梧宵站起身,神色凝重,“这条路比我们预想的危险得多。不止一股力量待在这里。”
春十檐拿出草图,笔尖在空白处添上青石标记和这个陌生印记,记下这条线索。炭笔在纸上沙沙划过,把位置、特征全都记好。
“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现在折返,说不定还能回到岔路口。”
梧宵看向众人。
“既然已经进来,再折返回岔路转去主路,会耽误很久,主路上等着我们的人大概率还在原地。继续往前走,小心一点。保持距离,不要离太远,也不要扎堆。”
众人点头,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一路上不停留意两边树木,时刻提防暗处动静。深山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未知的东西。昨晚那道窥探的身影、青石上古老刻痕、泥土里陌生印记,一条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藏着这片深山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们不知道前路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只能互相陪着,一步一步,向着幽深的山坳深处继续走。晨雾慢慢散去,太阳升到半空,厚厚的树冠挡住阳光,林子里依旧昏暗,前路漫漫,未知的危险,藏在每一处阴影里面。
又往前走将近一个时辰,地势慢慢向下倾斜。脚下泥土越来越湿润,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水汽,隐约能听见叮咚流水声,从林子深处传过来。
“有水声。”梧宵停下,侧耳分辨方向,“前面应该有条小溪。我们可以过去补水,稍微休整一下。”
听见有水,几人稍微松了口气。一路上省着喝水,水囊里的存量已经少了不少。
顺着水声往前走,穿过一片密集矮树丛,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不算宽,水流清澈,在石块之间弯弯曲曲流淌。溪边长满鲜绿青苔,石头常年被水流冲刷,磨得光滑圆润。
春十檐先上前,蹲在溪边,伸手沾一点溪水,放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水质干净。
“水没问题,可以装水。”
几人走到溪边,轮流灌满水囊。槿夜蹲在水边,看着流动溪水,水面映出他的影子,发丝间的花瓣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指,轻点水面,一圈圈涟漪散开。
“溪水看着很平静,不知道水里会不会藏东西。”
梧宵站在小溪上游,目光扫过整条溪流两岸,查看岸边泥土有没有异常痕迹。
“暂时没看见不对劲的地方。大家装水动作快一点,别久留。这片地方开阔,容易暴露。”
白叶雨站在溪边一棵老树旁,看向小溪对岸。对岸林木更密,树丛深处,一团深色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很快,转眼消失在树干后面。
他低声开口提醒大家:“对岸有东西。”
所有人瞬间戒备,立刻停下手里动作,转头望向小溪对面。
梧宵快步走到溪边,凝神看向对岸密林。枝叶层层叠叠,看不到那道影子,只剩下晃动的树枝。
“跑掉了。只闪了一下,没看清模样。”
春十檐迅速拧紧水囊盖子背回身上,低声说道:“看来这片山坳里,到处都有东西盯着我们。刚才那个印记,多半就是这类生灵留下的。”
槿夜站起身收好布袋,神色有点忐忑:“它会不会绕路过来堵我们?”
“不一定会主动攻击,但会继续偷看。”梧宵说,“这里不能久待,补完水,我们马上动身。”
几个人不敢多停留,简单洗了把脸,快速收拾行囊,顺着小溪旁边的小径继续往前走。小路沿着溪流延伸,溪水一路相伴,水声在林间不停回荡。
沿着小溪往前走很久,太阳慢慢向西偏,林间光线变得柔和。头顶树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落在满地落叶上,跟着微风轻轻晃动。
走着走着,梧宵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队站住。
前面小路地面,拉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颜色近乎透明,几乎和空气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丝线两头固定在两棵树干上,离地半尺,刚好会被赶路的人踩到。
“是绊线。”梧宵放轻脚步上前,蹲下来仔细看丝线,“人为布置的机关。一碰就会触发。”
春十檐上前查看:“会是什么陷阱?落石头?毒针?还是别的?”
“不好判断。”梧宵指尖悬在丝线上方,没有碰到,“藏得很隐蔽,不是古时候留下来的,是最近才拉上去的。”
几人面面相觑。本来以为山坳小路只有不知名异兽,没想到还有人提前在这里布置机关。
“是昨晚偷看我们的那个人吗?”槿夜小声问。
“有可能。对方猜到我们会放弃主路,转进这条山坳小路,提前在这里设下埋伏。”梧宵眉头微微皱起,“对方算得很准。”
白叶雨盯着那根细细的丝线:“绕过去,千万别碰到。”
梧宵仔细查看两边,找到两棵树之间空隙更大的位置。
“从侧边绕,所有人跟着我的脚步,一步一步来,不要踩到周围枯枝。”
几人小心翼翼侧身绕过这道绊线,全程屏住呼吸,不敢碰到任何树枝。跨过机关之后依旧不敢放松,继续往前走,同时更加仔细观察道路两边,提防还有一连串别的陷阱。
果然,往前几十步,树干缝隙之间藏着第二根细线,隐在藤蔓里面。再往前,落叶底下隐约能看见凹陷的土坑轮廓,上面用细树枝和落叶伪装,一眼看过去和普通地面没两样。
一处接一处的机关,沿着这条小路错落排布。布置的人,早就料到会有人从这条路经过。
春十檐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一边拿出草图,把一路上发现的机关位置一个个标记出来。笔尖飞快,绊线、伪装土坑全部记好。
“对方花了不少功夫布置。要是我们贸然闯进来,没有仔细探查,估计已经中招了。”
“对方没有直接动手伤人,先用陷阱阻拦,目的不一定是要取性命,更像是想逼我们退回去,赶回主路。”梧宵边走边分析,“想把我们逼回他守着的那条山道。”
槿夜抿了抿嘴唇:“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对方已经在这里布下这么多陷阱。”
“现在回头,也要穿过这一整片机关区域,同样危险。”梧宵平静说道,“继续向前,穿过这片机关地带,说不定就能脱离对方布置的范围。”
四人继续小心赶路,一路排查,避开一处又一处隐藏陷阱。林间安安静静,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几个人放轻的脚步声。暗处的圈套一层叠一层,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等着闯入的人。
他们不知道,在密林更高的树冠上,一道身影藏在浓密枝叶之间,远远望着四个人的背影,静静看着他们一点点穿过自己布下的陷阱。那人没有现身,只是远远看着,看他们怎么避开一道又一道机关。
山风穿过枝叶,掩盖住所有气息。
再往前走大概两刻钟,路边的绊线和伪装土坑慢慢变少,最后彻底消失。这片机关区域,算是走完了。
几人停下脚步,靠着树干稍微喘口气。一路紧绷神经,不停提防埋伏,每个人都很累。槿夜抬手擦掉额头上薄汗,发丝轻轻晃动,又一片花瓣轻飘飘落下来,他伸手接住,稳妥放进布袋。
“总算走完这些机关了。”槿夜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每走一步,我都怕脚下突然塌下去。”
春十檐翻看草图,补完最后一处陷阱标记,把炭笔收进皮囊。“机关到这里结束,不代表后面没有别的危险。布置机关的人,还在附近盯着。”
梧宵嗅了嗅风里的味道,那股陌生气息淡了不少,但没有完全消失,依旧远远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吊着。
“对方没有追上来,只是远远跟着。像是想看我们能走到什么地方。”梧宵说道,“前面地势抬升,再往前,应该能看见那片遗迹。”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穿过前面一片丛生野竹,隐约能看见石块垒出来的断墙,半截墙体歪歪斜斜立在林木之间,藤蔓爬满石缝。
是废弃的石屋。
几人放慢脚步,慢慢靠近。干枯的竹竿互相摩擦,走动时发出细碎沙沙声。走近了,才看清全貌。这里曾经是一间不小的石屋,大半墙体已经塌了,屋顶早就垮掉,碎石散落一地,杂草从石缝钻出来,厚厚的藤蔓缠绕在断墙上,几乎把整座屋子吞进山林。
石块风化严重,边角磨得圆润,能看出荒废了非常久。
梧宵先上前,绕着残墙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四周,确认没有机关埋伏,也没有异兽藏在碎石堆里。
“暂时安全,可以短暂歇一会儿。”
几人走进石屋剩下的围墙里面,找几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行囊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槿夜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墙上的藤蔓,藤蔓干枯,轻轻一扯就断。“谁会在这种深山里面建屋子?”
“不好说。有可能是早年躲在这里避世的人,也可能是当年进山探路的队伍留下的落脚地。”春十檐弯腰拨开地面杂草,一块刻着字的石块露了出来。石头碎成两半,上面的文字模糊,很多地方盖着青苔。
几人蹲在石头旁边辨认。文字是古旧字体,一笔一笔刻在石面上,不少地方风化剥落,只能断断续续读出几句。
梧宵一点点擦掉石面上的青苔,低声念出能看清的字句。
“幻丝生于山底瘴气,引人心底执念成形……入山者,别困在幻梦里,别追寻心里放不下的故人……山坳深处,有禁制,不要深入。”
读到这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槿夜微微睁大眼:“原来幻丝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山底下的瘴气变的。”
“这块石碑,是当年进山的人留下的警示。”春十檐指尖轻轻蹭过石面,“他们也碰到过幻丝,吃过幻境的苦头,特意刻字提醒后来的人,不要往这片山坳深处闯。”
白叶雨静静看着残破石碑上的文字,没有出声。
石碑剩下的文字残缺不全,后面句子大部分磨没了,只能隐约看见零散几个字:“守山者……窥行者……”,剩下的再也辨认不出。
“守山者?”槿夜皱起眉,“会不会就是昨晚偷看我们的那个人?”
“有可能。”梧宵站起身,望向石屋后方更深的山林,“这片山坳,一直有人守着。幻丝林,沿路的机关,全是用来拦住外人深入的手段。”
风穿过残破石墙,呜呜作响,像是很久以前的人在低声叹息。
春十檐把石碑上能看清的文字,一字一句记在草图空白处。这些信息很关键,能帮他们看懂这片山林藏着的秘密。
短暂休息片刻,小口喝了点水,几人准备动身。
梧宵起身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高高的树冠。那淡淡的气息,依旧停留在远处,没有离开。
“他还在跟着。”梧宵低声提醒,“我们继续往前走,小心一点。”
四人重新背上行囊,离开废弃石屋,再次踏入幽深林间小路。残碑上的警示留在身后,守山人的窥探如影随形,山坳深处,还有石碑提到的古老禁制,静静等在前方。
林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太阳沉向远山,阴影一层层铺开。他们踩着满地落叶,继续向着山坳最深处往前走。前路藏着更多秘密,危险也藏在每一处树影、每一阵山风之中
这一章承接走出幻丝林的剧情,核心是夜里在山岭歇脚,撞见暗中窥探的守山者,天亮之后面临两条路的选择,最后决定进入没人踏足的山坳小路。
没有安排激烈打斗,主打悬疑氛围感,线索一点点铺出来:尾随的守山者、山路上古老石刻、不知名异兽脚印,还有沿路人为设置的陷阱,结尾在废弃石屋的残碑揭开幻丝林的来历,埋下古老禁制这条长线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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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岭闻异响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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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全看心情,没有固定时间表! 灵感来了就埋头码字,卡文的时候,就跟着槿夜、梧宵、白叶雨和春十檐蹲山里吹风发呆。 别催更,催也没法加快剧情,故事得慢慢打磨。 要是催太紧,槿夜会拉你进山逛林子,梧宵手里的叶子都要被揉碎咯。绯筵还在山里各处转悠,朔随也会时不时出来晃悠,咱们可不能急着赶路。 感谢愿意等候这篇故事的大家,跟着他们的冒险慢慢往前走。 祝大家日子轻松,万事顺心,看文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