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晚山一路觅行踪 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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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幻丝密林踏出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晚风冲淡了林间潮湿阴冷的气息。天边的日光已经褪去大半，厚重的暮色自连绵群山的背后缓缓漫上来，把远近的峰峦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灰色。四人背上的行囊依旧沉甸甸的，经过方才在林中对抗幻境的消耗，所有人都带着几分疲惫，脚步比进入林子之前慢了不少。
槿夜走在队伍里，还没完全从方才花海幻象的冲击里缓过来。他时不时抬手轻轻拂过发间，小心翼翼护住藏在发丝里的花瓣，生怕一个大幅度动作，又抖落几片。他侧过头，和身侧的白叶雨低声闲聊，语气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现在回想起来，刚才那片花海实在太逼真了。明明心里清楚那是幻丝造出来的假象，可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白叶雨缓步前行，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延伸开去的山道，淡淡应了一声：“幻丝最擅长捕捉心底的念想，越是向往的光景，幻境就越真实。”
梧宵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指尖时不时拂过道旁的灌木枝条。身为树叶之灵，他的感知始终铺展在四周山林，一刻都没有松懈。方才那片幻丝林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哪怕已经离开林子，他依旧持续探查周围空气里潜藏的气息，提防有没有残留的幻丝尾随而来。他指尖捻起一片落在手边的落叶，轻轻一捏，叶片便碎裂开来，细碎的叶屑随风飘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不要放松警惕。”梧宵回头看向身后三人，声音放得平缓，“幻丝虽然被我们甩在身后，但这片深山并不安稳，我们依旧要留意周遭动静。”
春十檐走在队伍末尾，没有过多开口闲谈。他的视线没有放在远处的山峦或者两侧的林木上，大多时候都垂着头，仔细打量脚下的土路。泥土混杂着干枯的草茎，被山雨冲刷出一道道浅浅沟壑，地面上散落着碎石、枯枝，还有野兽踩出来的浅印。他习惯观察地面痕迹，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任何一点不一样的印记，都很难从他眼下漏掉。
山道蜿蜒向前，一路缓缓抬升。路边的野草长得肆意，长长的草叶垂落，时不时扫过几人的裤脚。偶尔有山雀从远处树梢掠过，留下几声清脆啼鸣，这是走出幻丝林之后，重新听见的活物声响，冲淡了方才密林里死寂压抑的感觉。
几人就这么边走边闲谈，话题大多围绕刚刚的幻境。槿夜兴致勃勃地描述自己看见的漫山繁花，还说起溪流上漂浮的落英，说得绘声绘色。梧宵偶尔搭一两句话，提起自己听见旧日伙伴的声音，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春十檐安静听着，偶尔简单补充几句，说起自己看见的小院景象。白叶雨很少插话，大多只是安静听着，稳步往前走。
走着走着，春十檐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前面三人暂停。
“等一下。”
其余三人立刻顿住脚步，齐齐看向他。梧宵下意识绷紧心神，灵识瞬间向外铺开，探查四周有没有危险。
春十檐弯腰，伸手指向身前不远处的泥土路面：“你们看这里。”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望去。松软的黄泥地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的大小、轮廓十分古怪，既不属于他们四个人里任何一人，也不是山林里野兽的蹄印。脚印断断续续，沿着山道向前延伸，有的地方被杂草盖住，只留下浅浅半截印记，有的地方泥土松软，印子陷得很深。
梧宵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脚印边缘的泥土。泥土还带着一丝余温，没有完全干透。他指尖摩挲着泥土，仔细感受痕迹新鲜程度。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几分。
“留下的时间不长，这人应该刚从这条路走过去没多久。”
槿夜凑过来，蹲在一旁盯着脚印看，歪着头猜测：“会不会是进山采药的山民？这片深山偶尔会有人来寻草药。”
梧宵轻轻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不太可能。寻常采药人不会深入到这片区域，这片山紧邻幻丝林，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而且这个脚印的形态，也不是普通凡人的足迹。”
槿夜闻言，眨了眨眼，心里的好奇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我们要不要追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这个人，问问幻丝到底是谁布置的。”
春十檐微微蹙眉，谨慎地开口：“我觉得不妥。幻丝本就是这人布下用来试探我们的手段，对方藏在暗处，我们主动追过去，很可能正中圈套，前面说不定早就设好了别的陷阱。”
两方想法一对比，几人不约而同看向白叶雨，等待他的看法。
白叶雨静静看着那串向前延伸的脚印，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不必直接上前对峙。我们可以远远跟在后面，隐蔽身形，只观察踪迹，不主动暴露自己。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抽身离开。”
梧宵点头赞同：“这个法子稳妥。我可以借助草木的气息，远距离感知前方动静，若是有危险，草木会提前给我提示。”
商议定下来，几人压低身子，放轻脚步，顺着脚印的方向悄悄向前追踪。大家刻意放低说话的音量，走路时刻意避开容易发出响动的枯枝，尽量踩在长着野草的地面，减少脚步声。
山路两侧的灌木越发茂密，枝杈横生，时不时勾挂住身上的行囊与衣料。梧宵走在最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伸手轻轻拨开挡路的枝条，尽量不发出声响。
几人小心翼翼往前跟了一段，槿夜注意力全放在前方脚印上，没留意脚下，一脚踩在一根干枯粗树枝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山径上格外明显。
声响一出，四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槿夜整个人定住，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紧张地望向前方山路，生怕脚步声的主人听见动静回头。
四下安静了片刻，只有山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没有别的动静，前方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虚惊一场。
槿夜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捂住胸口，小声苦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直接暴露了。”
梧宵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稍稍放松神色，低声笑了笑：“没事，声音不算远，对方大概率没有察觉。我们继续小心。”
一路追踪，梧宵留意到路边矮树上结着一簇小小的野果，果子外皮红亮，看着诱人。他抬手摘下几颗，分给其余三人。“尝尝，山里的野果，能吃。”
槿夜伸手接过一颗，看果子色泽鲜亮，以为会甘甜，毫不犹豫咬下一大口。下一秒，酸涩的味道瞬间灌满口腔，酸得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颊微微抽搐，嘴巴抿成一团，差点直接吐出来。
“好酸！这果子看着好看，怎么这么涩！”槿夜皱着脸，不停哈气，惹得另外几人轻轻笑出声，方才追踪踪迹带来的紧绷感，被这一点小插曲冲淡不少。
春十檐慢慢咬了一小口，同样被酸得微微眯眼，浅浅一笑。白叶雨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入口，握在掌心。梧宵自己也咬了一颗，神色如常，他常年居于山林，早已习惯这类酸涩野果的味道。
短暂休整片刻，几人继续顺着脚印往前追踪。天色持续变暗，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去，远山的轮廓慢慢融进灰黑色的暮色之中。
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山道在一块巨大岩石前分成两条岔路。
地面上的脚印，到这里一分为二。
一串脚印，向着更深、更幽暗的深山腹地延伸；另一串脚印，朝着云疏遥独自前往探查的那一侧山谷方向而去。
梧宵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分辨两组脚印，指尖轻轻抚过泥土上的印记，神色沉了下来。
“两条方向。”梧宵抬眼看向众人，“其中一条，通向云疏遥追查的山谷。看来留下幻丝的幕后之人，活动范围和云疏遥正在调查的区域是重合的。”
槿夜望着两条岔路，有些意外：“这么说，云疏遥追查的目标，就是这个人？”
“不能确定，但二者之间一定有关联。”梧宵低声说道。
春十檐蹲下身，仔细对比两组脚印深浅，观察纹路：“两组脚印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他先走到这里，之后分开去往两个方向。”
几人在岔路口四处查看，春十檐的目光扫到路边一块扁平大石，石头根部的草丛里，躺着一小块碎裂的薄玉片。玉片不大，边缘粗糙，是硬生生断裂开来的，表面带着浅浅的纹路。
“你们看那边。”春十檐伸手指向石块旁。
梧宵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碎玉。指尖刚触碰到玉片，就感知到一缕极淡的气息，他凝神细细分辨，眼底神色一变。
“这玉片上面的气息，和幻丝的气息同源。”梧宵捏着玉片，缓缓开口，“就是布下幻丝那人留下的东西。”
槿夜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玉片，却不敢伸手触碰，只远远看着：“是他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还是故意放在这里，留给我们的诱饵？”
“现在分辨不出来。”梧宵指尖轻轻摩挲玉片的断口，“两种可能性都存在。若是无意掉落，那算是意外的线索；若是刻意留下，便是对方设下的圈套，等着我们上钩。”
春十檐凑近，认真观察玉片表面的纹路，一点一点记在心里，默默记住玉片断裂的形状与花纹。
天色还在持续变暗，天边最后一点微光慢慢消散，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差，远处景物已经看不清晰。继续追踪下去，视野受限，暗处风险会成倍增加。
梧宵环顾四周，权衡片刻，开口说道：“天快要完全黑透，不适合继续追踪。我们不能贸然深入，先停下。”
几人达成共识，不再顺着脚印继续往前。他们在岔路口附近搜寻，找到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岩石坑，空间足够容纳四个人，岩石可以遮挡夜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挡外面的视线，适合今夜临时休整过夜。
众人走到岩石凹坑里面，放下背上沉重的行囊，活动发酸的肩膀。连续赶路再加上穿过幻丝林的消耗，四肢的疲惫慢慢涌上来。槿夜把布袋取下来，小心检查里面收集的花瓣，指尖轻轻拨开布袋内层，确认里面的花瓣完好，没有被行囊里的硬物压碎，才安心将布袋放在岩壁边干燥的地面上。他又伸手理了理头发，发丝间残存的几片花瓣轻轻晃动，却没有掉落，这才松了口气。
春十檐清点行囊，一件一件翻检里面的物件。干粮包捆扎得还算牢固，麦饼都好好的；草药包侧边，果然被林间荆棘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几株晒干的草药露在外头。他拿出在集市买的粗棉线与骨针，借着最后一点昏蒙的天光，低头慢慢缝补布袋。针脚不算精巧，但足够结实，能撑住接下来的山路。山间夜风凉，他时不时抬手把散落到额前的碎发拨开，目光始终落在布袋的破口上，一针一线都很仔细。
梧宵把那片碎玉小心收进贴身的小布囊之中，布囊是用厚实麻布缝制，贴在胸口，能护住玉片上微弱的气息不被山风吹散。做完这一切，他抬眼看向其余三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示。
“对方已经看见我们走出幻丝林，我们一路追踪脚印，说不定早就被对方察觉。今夜守夜一定要加倍谨慎。暗处的视线，或许自始至终，都跟着我们。”
白叶雨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安静望向岔路口幽暗的山林方向，没有说话。山风从岩坑的入口吹进来，卷起地面细碎的干草，擦过他的衣摆。他抬手拢了拢衣襟，静静听着周围几人的动静，目光落在洞口晃动的树影上。
山风穿过林间枝桠，持续传来沙沙的响动，夜色越来越浓，群山沉入寂静。远处两条岔路隐在黑暗之中，藏着未知的秘密。几人简单分配好守夜轮班顺序，轮流休息，保持一人清醒警戒，其余人短暂闭目养神。
梧宵主动守第一班。他靠着岩坑入口的石块坐下，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灵识缓缓铺向外面整片山林。草木的气息源源不断汇入感知，每一根枝条、每一寸泥土的细微动静，都落在他的感知之中。他没有点燃篝火，火光会暴露位置，引来不必要的窥探。黑暗虽然不方便视物，却能更好地隐藏他们几人的踪迹。
剩下三人靠着岩壁，各自找舒服些的姿势坐下休息。槿夜把膝盖收拢，脑袋轻轻靠在岩石上，没一会儿呼吸便放缓了，只是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春十檐将修补好的草药袋收好，双手放在膝头闭目调息，并没有彻底沉睡，时刻保留着一丝警觉。白叶雨安静坐在一旁，没有闭眼，只是望着洞口黑漆漆的山林，思绪沉在安静的夜色里。
山林的夜远比白日寒冷。山风一阵接着一阵，穿过树木缝隙，呼啸声忽远忽近，时而轻得像低语，时而猛地加重，拍打着岩石外壁。偶尔有夜行小兽从远处林间跑过，留下短暂细碎的脚步声，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每一次异响传来，梧宵都会凝神分辨，确认只是普通野兽，才重新放松心神。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轮到白叶雨接替守夜。梧宵轻轻起身，走到一旁，靠着岩壁闭目休息。他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灵识留了一丝在外，若是有大的异动，依旧能立刻感知。
白叶雨换到入口位置坐下，目光静静望向岔路的方向。黑暗之中，树影层层叠叠，如同静止的黑影。他安静坐着，没有多余动作，听觉放大，捕捉山林里所有细碎声响。虫鸣、风响、远处溪流流动的微弱水声，交织在一起。
又过许久，轮到春十檐守第三班。夜色已经到最深的时候，天上云层厚重，月亮被完全遮住，四下漆黑一片，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指。春十檐手握腰间短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岩坑入口。他仔细分辨风声里混杂的动静，努力寻找任何不属于自然山林的声响。
槿夜守最后一班。临近拂晓，山风稍稍减弱，远处天际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槿夜坐直身子，小心翼翼，不敢大幅度晃动脑袋，生怕抖落头发里的花瓣。他睁着眼，留意洞口的动静，心里反复回想这一路的经历，幻丝林的花海、山道上奇怪的脚印、石头边那片碎玉，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盘旋。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黑暗深处，那道留下脚印、布下幻丝的人，是否正静静注视着岩石凹坑里面的四人。
天边那一点微弱的晨光，还要很久才能穿透厚重的群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晚山一路觅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