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河滩旧墟 小插曲 ...
-
四人沿着山壁往外走，云疏遥站在松树下的身影，没走多远就被茂密树丛彻底遮住。
下山这一路，没人开口多说什么。幻境刚从脑子里褪去，几个人心神都耗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梧宵走在最前头探路，脚步放得轻。方才幻境里山火灼烧的触感还残留在感官里，挥之不去。他随手揪起一片路边的树叶，指尖无意识地揉搓，叶片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他心里绷着警惕，时不时嗅一嗅空气，提防幻丝那种阴冷黏腻的气息再次冒出来。
白叶雨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往前走。山间潮气很重，他没分心留意别的，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侧春十檐身上。
春十檐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草图，指尖反复摩挲纸上的刻痕标记。纸边被山涧潮气浸软，他不敢用力折。走着走着，思绪飘远，脑袋不自觉往旁边歪了一点。
槿夜走在最后，东张西望，时不时弯腰去瞅路边开的小野花，安安静静跟在队伍末尾。
山路不好走，碎石子在脚下滚动，灌木枝桠时不时刮到衣摆。山间慢慢漫上来一层薄雾，不是之前困住他们的幻丝，只是普通的夜雾，凉丝丝贴在皮肤上。
梧宵停下脚步，站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转头看向另外三人。
“先别琢磨刚才山谷里的事，咱们还有正事。幻丝这边暂时稳住，不等于危险就没了。”
春十檐回过神，脑袋摆正，把草图摊开，借着暮色辨认线条。天色越来越暗，光线不足，他得把图纸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图纸标记的下一站，东边河滩旧墟。”
槿夜凑过来看纸上潦草的记号，小声开口：“河滩旧墟？那地方我很久以前路过一次，荒得很，到处都是烂掉的屋架子，湿气重得吓人。听说常有怪事传出，当地人都绕着那边走。”
白叶雨垂眸看着草图，目光扫过纸上标记的红点。
“能滋生幻丝的地方，多半缠着重的执念。这种荒废多年、常年被河水浸泡的旧址，最容易孕育这类东西。”
梧宵点头，随手把揉烂的叶子丢在地上。
“咱们尽快动身，天色马上就要全黑。山路湿滑，千万不要单独离队。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擅自跑开。”
几人重新上路，脚下地势缓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清晰，风里带上了河水独有的湿冷味道。
“快到谷口了。”梧宵抬眼向前望去，溪水就在前面，“出了山谷，就能看见那条通往河滩旧墟的旧官道。”
春十檐踩着湿滑石块，脚步顿了一下，稳住身子。长时间赶路，加上之前幻境消耗，他体力已经有些透支。
“出谷之后，咱们要不要先找地方歇一晚？连夜赶路，心神消耗太大，状态不好遇上麻烦会吃亏。”
梧宵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先走出山谷再说。谷口要是能找到避风的岩窝，就停下来休整；找不到，就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旧墟位置不远，越早到，越早能拿到手记。”
槿夜接话，语气带着一点担忧：“河滩那边湿气重，等到了旧墟，咱们得加倍小心。幻丝的幻境咱们刚领教过，谁也不知道旧墟里面藏着什么，手段未必一样。”
梧宵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个同伴。
“小心总没错。咱们几个刚从幻境脱身，心神还没完全缓过来，绝对不能落单。两两互相照应，有事立刻出声呼喊。”
春十檐抬手，把装草图的布袋往怀里按紧，这图纸是他们唯一的引路凭据，万万丢不得。
“放心，不会单独乱跑。”
白叶雨安静听着，目光落在春十檐身上。方才幻境里的片段还在脑海盘旋，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上来。他不敢确定，眼前这人，到底是不是自己记了千年的那一个。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脚步。
几人踩着溪边大大小小的石块，踏出山谷。身后山林的风声渐渐淡下去，前方旷野铺开一片沉沉暮色。
旧官道的痕迹就在眼前，路面长满杂草，石块碎裂，一路向着东边河滩延伸。
晚风裹挟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能看见残垣的轮廓，那就是河滩旧墟。
槿夜盯着远处废墟，皱了皱眉：“看着就死气沉沉。这里，会不会还有幻丝残留？”
梧宵望向废墟方向。
“不好说。幻丝只是引子，这片地方埋了不少旧念想，难保不会再生出别的东西。咱们慢慢靠近，不要急着直接闯进去。”
春十檐把草图再次展开，比对远处废墟的方位。纸上标记的红点，正好落在残墟中心那间相对完整的屋子。
“目标就在里面。图纸上写，当年留下刻痕的人，在旧墟藏了记录幻丝来源的手记。”
白叶雨抬眼望向那片断墙。
“那咱们进去，首要就是找到手记。其余变故，见机行事。”
暮色越来越沉，远处河滩传来流水不息的声响。四个人踩着荒草，朝着那片残旧的墟落，一步步走过去。
越靠近废墟，空气里的湿冷就越重。地面铺着一层细细河沙，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子很快沾了一层潮气。断墙歪斜，朽坏的木梁横七竖八架在屋顶缺口，墙面上一道道深色水渍，是常年涨水浸泡留下的痕迹。
几人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梧宵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低声叮嘱：“分开搜寻，但不要走远，彼此保持喊话能听见的距离。一旦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喊人，不要硬扛。”
众人应声散开。春十檐就近走进旁边一间半塌的小屋，其余三人分头去相邻的几处残屋，每隔片刻，互相出声报一句平安。
春十檐独自在屋内翻看，指尖拂过落满沙尘的破旧木桌。他凝神辨认墙上模糊的刻痕，心神微微放松下来，魂魄里的气息不自觉向外散开。
藏在四周水汽里的东西，瞬间捕捉到了这股气息。
没有任何预兆，地面上原本干燥的沙土，忽然涌出冰冷的河水。水流顺着地面蔓延，飞快缠上春十檐的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一股巨大、沉在水下的力道猛地向下拉扯。
春十檐猝不及防，重心一歪。
“等等——”
一句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力量骤然加重，直接把他往地面不断涌出的深水里面拖。
周遭景物瞬间扭曲，幻境铺开。
真实的小屋消失不见，眼前只剩下无边浑浊的河水。冰冷的水流裹紧他的四肢，沉重得挣不开，水顺着口鼻往里灌，窒息感死死压住胸口。耳边萦绕着细碎模糊的低语，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反反复复在耳边盘旋。
水面缓缓破开，一道身影从浑浊水里慢慢浮出来。
是个青年，看着像是长久泡在水里。衣衫破烂，不断往下淌浑水，身形看着清俊，只是整个人蒙在一层水雾里，看不真切。眼窝的位置是灰蒙蒙一团水汽，此刻牢牢锁定春十檐。周身飘着河泥和死水的腥气，一动，脚下就漫开浅浅水痕。
这就是枯忆。这片河滩无数落水亡者执念凝聚而成的幻祟。
枯忆缓缓抬手，伸向被困在水里的春十檐。他没有嘶吼，只是低声呢喃，不断放大春十檐心底对溺水窒息的恐惧。他的目标，就是吞噬春十檐这股格外浓烈的魂魄情绪。
“春十檐？！”
外面传来白叶雨的呼喊。方才那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另外三人捕捉到。
可就在同一瞬间，剩下三人眼前的景象也跟着变了。
梧宵耳边骤然响起噼啪燃烧的声响，眼前瞬间燃起漫天大火，滚烫的山火混着奔涌河水，水火交织，一同朝着他席卷过来。之前幻境被山火围困的恐惧，一瞬间被无限放大。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树叶，指尖用力到叶片碎裂。
白叶雨眼前浮现久远的旧影，无数沉寂在水底的往事翻涌上来，拉扯着他的心神，想把他困在旧日回忆之中。
槿夜四周，所有花草尽数枯萎，花瓣一片片碎成粉末，漫天飘洒。往日繁花遍地的景象彻底消失，只剩死寂荒芜。
三人全都坠入各自的幻境，心神被牵制。
“别被幻象骗了！”梧宵咬牙稳住心神，强行挣脱一部分幻境的束缚，催动草木力量。废墟里的野草藤蔓猛地破土疯长，枝蔓四处伸展，狠狠搅动漫天弥漫的水雾。水雾晃动，幻境的力量跟着一阵不稳。
槿夜咬紧牙关，调动力量，无数细小的花苞凭空在废墟的缝隙里绽放，明艳的花朵冲破笼罩心神的幻象，驱散萦绕在身边的枯败气息。
白叶雨凝神，压下翻涌的回忆，出手压制四处涌动的水汽。水汽是枯忆力量的根基，水汽越浓，幻境就越强。
幻境之中，春十檐被河水拖着不断下沉。窒息感越来越重，意识快要模糊，但他没有彻底放弃。他强撑着仅剩的清明，在混乱的水雾里捕捉到幻祟本体的位置，拼尽全力，扯着嗓子出声提醒外面三人。
“在水雾中心！他就在那团水里面！”
这一声呼喊穿透层层幻境，传到另外三人耳中。
梧宵立刻调整藤蔓的方向，粗壮枝蔓朝着水雾最浓厚的中心狠狠缠过去。槿夜催动繁花，花瓣化作锋利的碎片，向着枯忆席卷。白叶雨的力量紧随其后，直逼幻祟本体。
枯忆原本专注困住春十檐，没料到四人能这么快稳住心神联手反击。他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浑浊河水疯狂翻涌，想要护住自身形体。
可河滩执念凝聚的幻祟，本身根基不算稳固，扛不住四人合力的攻势。
藤蔓缠住水汽凝成的躯体，繁花撕裂笼罩他的水雾，白叶雨的力量直击执念核心。
枯忆那副水雾凝成的形体，一点点碎裂开来，化作大片水雾，四散飘开，汇入旁边的河水之中。嘶鸣渐渐消散，笼罩整片废墟的幻境轰然瓦解。
眼前浑浊河水消失，冰冷的窒息感褪去。春十檐踉跄跌坐在沙土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发冷，额头上布满冷汗。
周遭景物恢复原样，依旧是那片残破的河滩旧墟。水汽慢慢回落，刚才那片遮天蔽日的浓雾消散大半。
梧宵快步走到春十檐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状态。
“还好吗？”
春十檐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点头，气息还有些不稳。
“没事，只是差点被拖进幻境里。那东西藏在水汽里面，专门抓魂魄气息强的人。”
槿夜走过来，环顾四周，神色依旧警惕：“它跑掉了？”
“没有彻底消亡，只是形体打散，执念碎成水雾沉进河里，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凝聚成型。”白叶雨看向河滩流动的河水，“这片河滩执念太多，再过许久，说不定还会重新聚拢，但眼下暂时安全。”
几人稍稍休整，喘匀气息，继续搜寻这间屋子。方才打斗晃动了屋内堆积的残木，墙角一堆落满尘土的砖块被撞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木盒。
梧宵小心把木盒取出来，盒盖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手记，纸张泛黄受潮，边缘发皱发软。
春十檐伸手，小心拿起手记，轻轻翻开。
前面大半书页还能辨认字迹，上面记载幻丝如何依托人的执念、伤痛情绪诞生，一点点滋生蔓延，缠上活人的心神。字迹潦草，看得出记录者当时很仓促。
可翻到后半段，关键的几页已经被人撕走，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后面关于幻丝源头、更深层的记载，全都不见了。
春十檐把残缺的手记递给其余几人传阅。
“线索断了。关键内容被撕掉。”
梧宵翻着残存的书页，眉头皱起。
“不是枯忆干的。它只是河滩执念凝聚，没有心思专门撕走手记。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拿走了后半部分记录。”
槿夜蹲在一旁，检查木盒周围，没有发现别的遗留物件。
“会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色更深，河滩流水声持续不断，哗啦哗啦响，在安静废墟里格外清晰。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过来，几人身上都还残留着方才幻境带来的疲惫。
梧宵合上手记，交到春十檐手里。
“此地不宜久留。幻祟暂时被打散，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东西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咱们尽快离开。”
春十檐小心把手记收好，贴身放进布袋，和草图放在一处。
“好。”
白叶雨目光落在残墟远处的河面，低声开口。
“这本手记写幻丝只是执念的产物。但有人提前过来，撕掉最重要的记录。看来四处滋生的幻祟，背后好像还有别的力量在暗中搅动。”
这句话压得很轻，落在几个人耳朵里，心里都蒙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他们收拾好随身东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河滩旧墟。身后断墙隐在夜色里，河水不停流淌，那些沉在水底的旧执念，依旧静静蛰伏。
四人踏着荒草，沿着旧官道，向着下一处方向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河滩旧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