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畹宁

5、暗生阴霾 (=ﾟДﾟ

　　秋意一日比一日浓重，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片片泛黄，风一吹，枯黄的叶子便打着旋，簌簌落在林荫道上。

　　自望宸山回来之后，一切表面看上去似乎和从前没有两样。

　　林砚依旧会和沈知予一起上课，泡图书馆，食堂里坐同一张餐桌。只是林砚心里，总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山顶爬山时沈知予苍白的脸色、急促的呼吸，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面回放。

　　他还记得下山之后，沈知予整整睡了一个周末才缓过精神。

　　林砚旁敲侧击问过两次身体的情况，每一次，都被沈知予轻描淡写岔开话题。

　　“就是爬山累到了，休息两天就好了。”

　　他总是这样，浅浅笑着，不愿意多说自己身上的病痛。他不想被特殊对待，更不想林砚因为心疼，生出怜悯式的感情。他想要的是平等的喜欢，而不是一份掺杂同情的眷顾。

　　可身体不会骗人。

　　变化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最先显露出来的是疲惫。从前可以一下午安安稳稳坐在图书馆看书，如今沈知予常常看上半个时辰，就会头昏乏力，需要趴在桌面上闭目歇息一会儿。

　　课堂之上也愈发明显。

　　大课阶梯教室，几百个人一同听课。沈知予坐在林砚身侧，会控制不住地犯困，脑袋微微垂下去，又会猛地惊醒过来，强撑着眼皮继续盯着PPT。指尖会无意识按着胸口，悄悄压抑住喉咙里涌上来的痒意，把咳嗽硬生生憋回去。

　　有一回下课，周围同学都在打闹聊天，沈知予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捂住嘴小声咳了好一阵。肩膀微微颤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林砚看在眼里，心脏骤然收紧，连忙拧开自己保温杯，递过去一杯温热水。

　　“喝点水缓一缓。”

　　沈知予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林砚，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不愿意在人前露出这般脆弱模样。

　　“谢谢你。”他小口喝了几口，等那阵咳嗽压下去，才低声道谢。

　　“你这样多久了。”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其他同学听见。

　　“老毛病，不碍事。”沈知予把水杯递还回去，又恢复那副淡淡的神态，“换季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又是这句不碍事。

　　林砚心里并不相信，却也不好继续当众追问。周围来来往往都是同学，再多追问，只会把沈知予的难堪摆到众人眼前。

　　往后的邀约，开始出现拒绝。

　　以前傍晚散步，周末去图书馆，沈知予几乎次次都会答应。而现在，林砚发来消息，常常会收到委婉的推辞。
　　「今天有点累，就不出去了，我想在宿舍躺一会。」
　　「身体不太舒服，小组作业资料我线上整理发给你。」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拒绝的次数渐渐变多。

　　每一次收到这样的回复，林砚都会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很久。

　　心底生出许多杂乱的揣测。是身体真的难受，还是，自己流露出来的心意太过明显，让沈知予察觉到，所以在用疏远的方式委婉避开自己。

　　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

　　理智告诉他，沈知予的状态肉眼可见变差，应当是病痛作祟。可少年人敏感又自卑的心思，又会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是不是自己越界的注视、过分靠近的举动，给对方造成了困扰。

　　于是林砚也下意识收敛自己。
　　不再主动频繁发起邀约，消息回复也会刻意克制分寸，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凑过去。

　　明明两个人心里都装着彼此，现实却在他们之间，缓缓拉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他们依旧会在教室遇见，图书馆偶遇，见面依旧会说话，会讨论课业，只是少了很多从前松弛自在的相处。空气中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隔阂。

　　沈知予在宿舍的夜晚，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宿舍已经熄灯，室友都已经沉沉睡去，寝室里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他躺在床上，有时候会被胸腔翻涌的不适感扰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黑暗之中，脑海里总会浮现林砚的模样。
　　伞下倾斜的雨伞，山顶温柔的月色，递过来的那一杯温热的水。

　　那些瞬间，他真的想要抛开一切顾虑，放任自己沉溺进这份感情。

　　可身体传来的阵阵虚弱，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残酷的现实。
　　他的未来一片渺茫，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了，怎么敢去许诺另一个人岁岁年年。

　　与其日后被迫分离，留下满身伤痕，不如趁早保持距离。

　　拉开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可道理是这样想，心底的想念却骗不了人。他会点开和林砚的聊天框，编辑一大段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发送出去。

　　白天校园偶遇，远远看见林砚的身影，他也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心绪翻涌，却只能维持普通朋友的淡然模样。

　　有一次午后，林砚买了两杯热奶茶，绕路走到沈知予宿舍楼楼下。
　　他站在单元门口，犹豫很久，才拨通电话。

　　“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一杯热饮。”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传来沈知予略带歉意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头很晕，今天不太想下楼，你自己喝吧。”

　　“……好。”林砚握着还带着温度的奶茶，指尖微微发凉。

　　挂掉电话，他站在宿舍楼外的梧桐树下，秋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从脚边卷过。手里两杯奶茶，一杯也没有送出去。

　　平静美好的时光，正在一点一点瓦解消散。
　　乌云已经沉沉压向他们的头顶，风暴正在悄然积蓄力量，只是此刻，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风雨，最后会来得那般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