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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丧标 19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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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初,南区边缘。
丧标把赌档开在南区边缘的一条横巷里。巷子不长,两头通着街,中间支了几张桌子,骰子、牌九、番摊都有。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发财”两个字,漆是新刷的,但灯笼本身是旧的,纸面发黄,边角起了毛。
丧标三十多岁,矮胖,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都是假的,镀金已经掉了一半。他原来是郑坤的人,跟着郑坤混了七八年,郑坤死了之后,他在南区待不下去,但又舍不得走。他在南区边缘开了这个赌档,位置选得巧,刚好在南区地界的最边上,离中段巷子不远,离北区也近。来赌的人,有南区的,有北区的,还有从西区过来的散帮。
丧标觉得自己找到了活路。郑坤死了,林忆岚刚上位,忙着整合内部,没空管他这个小赌档。他打算先开着,等赚了钱再换个地方。他甚至想过,如果林忆岚找上门,他就交一份保护费,认个错,继续开。
他不知道的是,他开赌档的第三天,林忆岚就知道了。
——
南区娱乐街,二楼包厢。
情报贩子把丧标赌档的地址、规模、每天的流水都写在纸上,递给林忆岚。林忆岚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没说话。
阿七站在旁边:“岚哥,丧标这个人,郑坤在的时候就靠郑坤的势吃饭。现在郑坤死了,他又出来开赌档,摆明了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林忆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开赌档,抢生意是小事。”他说,“但他选的位置在南区边缘,挨着中段巷子。那个位置,北区的人进得来,西区的人也进得来。他在那里开赌档,等于在我家门口开了一个洞。”
阿七明白了:“那我们去端了他。”
“不去。”
阿七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忆岚放下茶杯,从桌上拿起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丧标的赌档,每天的流水不算多,但赌客里有不少北区的人。北区码头的人,北区仓库的人,还有从西区过来的散帮。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
“把这份情报抄一份,递到北区。”
阿七没反应过来:“递到北区?”
“对。”
“为什么给北区?”
林忆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区娱乐街,霓虹灯亮着,人来人往。往北看,中段巷子隐在夜色里,再过去是北区码头。
“因为丧标的赌档里,有北区的人。顾亦川刚接手北区,他最恨的就是北区的人在外面乱来。丧标在赌档里洗北区的货,顾亦川不会不管。”
阿七皱眉:“可丧标是我们南区的人。”
“他不是南区的人。”林忆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是郑坤的人。郑坤死了,他既不是南区的人,也不是北区的人。他是个无主的狗。”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唇间溢出来。
“无主的狗,谁都可以打。”
阿七没再问,拿着情报出去了。
林忆岚站在窗前,抽完了一根烟。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他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中段巷子的铁丝网在夜色里像一条细线。
他知道顾亦川会动手。因为丧标在洗北区的货,这件事顾亦川不可能忍。北区码头刚整顿完,所有货都要过顾亦川的手。丧标在赌档里洗货,等于在顾亦川的地盘上挖了一个洞。
顾亦川不会让这个洞留着。
——
北区码头,同一天晚上。
顾亦川坐在仓库办公室里看账本。阿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川哥,有人从南区递过来的。”
顾亦川接过来,是一张纸,字迹潦草但清楚。上面写着丧标赌档的地址、规模、每天的流水,以及赌客里有哪些北区的人。最后写了一行字:丧标在赌档里洗北区的货。
顾亦川看完,把纸放在桌上。
“谁递的。”
“不知道。中段巷子北侧的岗哨发现的。纸塞在铁丝网里,应该是南区那边的人放的。”
顾亦川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账本,翻了几页。北区码头整顿之后,所有进出货都有记录。他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发现有一批小件货,从北区仓库出去之后,没有进任何正规渠道。货不多,但去向不明。
他又翻了一页。那批货的提货人,是一个叫“标世”的人。是丧标的手下。
顾亦川把账本合上。
“标世。”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鬼问:“川哥,怎么办。”
“端了。”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顾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区码头,雾气很重,海面上的船灯在雾里像模糊的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一件事。这张纸是谁递的,他心里有数。南区的岗哨不会无缘无故把情报塞到北区的铁丝网里。能干这件事的,只有南区那位新帮主。
林忆岚在借他的手。
顾亦川把窗帘拉上。
“明天晚上,带十个人,去南区边缘。”
——
1988年初,南区边缘。
第二天晚上,丧标的赌档照常开着。红灯笼亮着,里面传出骰子声和叫喊声。丧标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在等今天的流水,等收摊之后数钱。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十几个人从巷子两头涌进来,把赌档围住。为首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短打外套,袖口挽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丧标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个人身后的人——阿鬼。阿鬼是顾亦川的副手,北区码头的人。
丧标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你们——你们是北区的?”
顾亦川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赌档里的桌子,骰子、牌九、番摊,还有几个赌客蹲在角落里不敢动。他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颗骰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丧标。”
丧标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顾、顾老板……”
“你在我的地盘上洗货。”
“我没有——我就是开个赌档,小本生意——”
顾亦川把骰子扔在桌上。骰子滚了几圈,停在“一”上。
“阿鬼。”
阿鬼带人把赌档里所有的桌子掀了,骰子、牌九、番摊全部收走。赌客被赶出去,赌档里的钱被装进一个袋子里。丧标站在门口,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脸上的汗往下淌。
“顾老板,我交钱,我交钱行不行——”
顾亦川没看他。他走出赌档,站在巷子里。巷子两头都是北区的人,堵得严严实实。丧标跟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顾老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找错人了。”
顾亦川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阿鬼带人把丧标架起来,拖出巷子。
——
南区娱乐街,深夜。
丧标被带到南区娱乐街的时候,林忆岚正在二楼包厢里喝茶。
阿鬼把人推进包厢,丧标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汗,金链子歪在一边。他看到林忆岚,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岚哥!岚哥救我!北区的人——”
林忆岚放下茶杯。
“丧标。”
“岚哥——”
“你找错人了。”
丧标愣了一下。
“端你的是北区。”林忆岚说,“你在我南区的地盘上开赌档,我没动你。但你在赌档里洗北区的货,北区的人来找你,跟我没关系。”
丧标的脸色白了。
“岚哥,我是南区的人——郑坤哥在的时候——”
“郑坤死了。”林忆岚打断他,“你不是南区的人,也不是北区的人。你在南区边缘开赌档,洗北区的货,两头都不靠。你觉得你能站得住?”
丧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忆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看着丧标的眼睛。
“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北区,找顾亦川。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岚哥——”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林忆岚站起来,对阿鬼说:“带走吧。”
阿鬼把丧标架起来,拖出包厢。丧标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忆岚站在包厢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娱乐街的霓虹灯亮着,往北看,中段巷子隐在夜色里。
丧标会被顾亦川沉海。他知道。他递那份情报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不在乎。丧标是条无主的狗,谁打都行。他借顾亦川的手打,既清理了南区的隐患,又不脏自己的手。
何敬堂放狗出来试他。他没打狗,他让狗的主人去打了另一条狗。
林忆岚把窗帘拉上。
——
中段巷子,1988年初。
第二天晚上,顾亦川站在中段巷子北侧的铁丝网前。
他身后跟着阿鬼和四个人。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有身上的皮夹克。
南边来了两个人。为首的那个,黑色短打外套,深灰高领衫,头发有些碎发垂在额前。他靠在南侧的铁丝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两人隔着十步。
巷子里的灯很暗,只有巷口一盏路灯透进来一些光。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微光。两边的铁丝网在夜色里像两道平行的线,从巷口一直拉到巷尾。
顾亦川看着对面的人。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账本是你递的。”
林忆岚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吹散。
“北区的货被洗,我帮你,不应该?”
顾亦川看了他很久。他看林忆岚靠在铁丝网上的姿势,看他夹烟的手势,看他吐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这个人看上去很散,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顾亦川知道,能杀郑坤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在乎。
“南区的人,别过线。”
林忆岚笑了一下。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顾亦川。
“北区的货,也别漂过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各自转身。
顾亦川往北走。林忆岚往南走。两双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印一左一右,沿着巷子两侧,越走越远。
铁丝网中间那条缝,把两双脚印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