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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码头暗涌 1988年 ...

  •   1988年初,北区码头。

      顾亦川端了丧标的赌档之后,北区码头表面上风平浪静。货照走,船照靠,账照记。但顾亦川知道,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阿鬼查了三天。

      第一天,查了码头南侧卸货区的提货记录。有三批小件货,从北区仓库出去之后没进正规渠道,提货人一栏写着“阿标”,丧标的手下。但丧标已经被沉了海,阿标也跑了。

      第二天,查了码头工人的工钱账。有两组工人的工钱比其他人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部分没有走码头账房,走的是私人账户。账户的名字是泰叔手下两个小头目的。

      第三天,查到了源头。泰叔手下的两个小头目,一个叫阿良,一个叫肥仔,从去年年底开始私下接活。活不大,都是些小件货,不走码头正规渠道,从北区仓库直接提走,卖给西区的散帮。量不大,但利润高,两个人分了不少。

      阿鬼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整理好,送到顾亦川桌上。

      顾亦川翻了一遍。阿良,肥仔,泰叔手下的人。两个人都跟了泰叔七八年,算是码头上的老人。泰叔是顾崇明时代的旧部,看着顾亦川长大的。

      他把账本合上。

      “人呢。”

      “在码头上。今天有船靠岸,他们在三号泊位盯着卸货。”

      “叫到仓库来。”

      ——

      北区码头,仓库。

      阿良和肥仔被叫进仓库的时候,还以为是正常的码头事务。仓库里堆着刚卸下来的麻袋,空气中混着茶叶末子和海腥味。顾亦川坐在仓库正中间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本账册。阿鬼站在他身后,旁边还站了两个人。

      阿良走在前面,看到这个阵势,脚步慢了半拍。肥仔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有些僵。

      “川哥。”阿良叫了一声。

      顾亦川没应。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开,扔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

      阿良走上前,拿起账册。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肥仔凑过来看,看了一眼就退回去了。

      “川哥,这——”

      “去年年底开始,”顾亦川的声音不高,但仓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们两个从仓库提小件货,不走账房,卖给西区散帮。提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账上都记着。”

      阿良手里的账册放了下来,额头开始出汗。

      “川哥,是西区那边的人找上我们的,说给现钱,不拖账。我们就是想赚点外快——”

      “赚外快。”顾亦川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阿良面前。顾亦川比阿良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阿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北区码头去年年底刚整顿完。所有货过我的手,所有账走码头的账房。这是规矩。”

      “川哥,我们错了,我们补上——”

      “补上?”顾亦川看着他,“丧标在赌档里洗北区的货,就是你们卖出去的。你们把货卖给西区,西区的人把货送到丧标的赌档。丧标用这些货养赌档,赌档里坐着北区的人,西区的人,还有南区的探子。”

      他停了一下。

      “你们卖出去的不只是货。”

      阿良和肥仔都不说话了。

      “北区码头,我说了算。”顾亦川说,“不服的,现在走。”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阿良和肥仔没走。他们不敢走,也不能走。走了就是跟北区撕破脸,北区的地盘上待不下去,南区也不会收他们,西区更不用提。

      “不走。”阿良的声音有些干。

      “不走就听规矩。”顾亦川转身走回木椅坐下,“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调去守北边最远的那个仓库。没有我的令,不许回码头。”

      阿良和肥仔松了一口气。调去守仓库,虽然是边缘的活,但至少还在北区,还有口饭吃。

      “泰叔那边,我自己跟他说。”顾亦川拿起另一本账册,“你们走吧。”

      两个人退出仓库。仓库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阿鬼走到顾亦川身边。

      “川哥,泰叔那边——”

      “我知道。”顾亦川翻开账册,“泰叔会来找我的。”

      ——

      1985年,北区码头。

      顾亦川十八岁。那时候顾崇明还活着,但已经不怎么管码头的事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码头上的事,大部分是泰叔在管。顾亦川跟在泰叔身边学,学看账,学管人,学怎么跟船老大谈运费,怎么跟码头的工人打交道。

      那年秋天,码头上出了一个叛徒。

      一个叫陈九的码头管事,跟外面的走私客串通,把北区仓库的货偷偷运出去卖。陈九跟了顾崇明十几年,算是码头上的老人。泰叔查到陈九的时候,犹豫了。他跟顾崇明说了这件事,顾崇明躺在床上,没说话。泰叔问怎么办,顾崇明只说了一句:“问阿川。”

      泰叔把陈九的事告诉了顾亦川。顾亦川那年十八岁,刚跟着泰叔学了两年码头的事。他听完之后,问泰叔:“证据呢。”

      泰叔把账本给他看。陈九从去年开始偷偷出货,走的是码头的后门,半夜出货,天亮之前回来。量不大,但次数多,累计起来不是小数目。

      顾亦川看完账本,没说话。他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让泰叔把陈九叫到码头。

      陈九被带到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站了很多人。卸货的工人,看仓库的,跑船的,几十个人围在码头边上。顾亦川让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码头中间。陈九被带到面前,跪在地上。

      顾亦川没打他,没骂他,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陈九,你卖北区的货。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爸的人,也不再是我的人。”

      他让人把陈九绑在码头的柱子上,当着所有工人的面。绑了三天,不给吃喝。三天之后,人放了,陈九离开码头,再也没出现过。

      那之后,码头上再没人敢偷货。

      泰叔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顾亦川在立规矩。他也知道,顾亦川在立规矩的时候,没跟他商量。这说明一件事:顾亦川已经不需要泰叔替他拿主意了。

      ——

      1988年初,北区码头,仓库办公室。

      泰叔推门进来的时候,顾亦川正在看账本。

      泰叔五十多岁,花白短发,脸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走进来,没有坐,站在桌前。

      “川哥。”

      顾亦川抬起头:“泰叔,坐。”

      泰叔没坐。

      “阿良和肥仔的事,我知道了。”泰叔的声音很平,“是我没管好手下的人。”

      顾亦川合上账本。

      “泰叔,你跟我爸打天下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北区码头有今天,有你一份。”

      泰叔没说话。

      “但北区码头有北区码头的规矩。阿良和肥仔在码头上做事,走货不走账房,卖货卖给西区。这个口子开了,以后谁都敢从码头上偷货。到时候北区码头还叫北区码头吗。”

      泰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调去守最远的仓库。没有我的令,不许回码头。”

      泰叔点了点头。这个处置不算重,但也不算轻。调去守最远的仓库,等于从核心圈子里踢出去了。

      “泰叔。”顾亦川叫住他。

      泰叔停住脚步。

      “你年纪大了。码头上的事,以后多让阿鬼跑跑。你歇着。”

      泰叔的后背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亦川。顾亦川坐在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泰叔很熟悉的东西。那是顾崇明的眼神。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知道了。”泰叔说。

      他走出仓库。仓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码头上,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了一眼码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看了一眼北区仓库的屋顶。

      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从顾崇明时代干到顾亦川时代。他以为自己还能再干几年,但顾亦川今天那句话,已经把他的位置定死了。

      歇着。就是别管事了。

      泰叔把手插进口袋,沿着码头往北走。他走得很慢,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办公室的窗户。窗户亮着灯,顾亦川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泰叔转过身,继续走。

      ——

      仓库办公室里,顾亦川站在窗前。

      他站在这里能看见码头,能看见海,能看见中段巷子的方向。雾还是很大,海面上的船灯在雾里像模糊的光点。码头上,阿鬼正在指挥工人卸货,吆喝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

      他想起一件事。丧标的赌档被端了之后,林忆岚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派人来问,没有递话,没有解释。好像这件事跟他完全没关系。

      但顾亦川知道,丧标的赌档,是林忆岚递的情报。这个人在借他的手清理门户。借得很干净,干净到顾亦川挑不出毛病。

      他想起中段巷子那一面。林忆岚靠在铁丝网上抽烟的样子,散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顾亦川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一直看着自己,一直在算。

      顾亦川把窗帘拉上。

      “阿鬼。”

      阿鬼推门进来:“川哥。”

      “码头上的货单,以后每天送一份到我桌上。所有进出北区的船,提前三天报备。西区来的货,单独列一份。”

      “是。”

      “还有,中段巷子的岗哨加一组。南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

      阿鬼应了一声,出去了。

      顾亦川坐回桌前,翻开账本。窗外,雾气压着海面,码头的灯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他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丧标死了,何敬堂会怎么反应。何敬堂放丧标出来试林忆岚,林忆岚借他的手打了丧标。何敬堂不会不知道。知道了之后,何敬堂会做什么。

      顾亦川把账本合上。

      何敬堂这个人,比崩牙强麻烦。崩牙强是明着来的,何敬堂是暗着来的。暗着来的,得等他自己露出手脚。

      不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码头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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