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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何敬堂 1987年 ...

  •   1987年冬,九龙城寨外,商会。

      商会不在城寨里面。它在城寨北边,隔着一条街,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唐楼,外墙刷了白漆,底下一层是铺面,二楼是账房,三楼是会客厅。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九龙商会”四个字,字是烫金的,但金漆掉了不少,远看像斑驳的铁锈。

      商会会长何敬堂,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手里盘着一串沉香佛珠。他坐在三楼会客厅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一碟花生米。会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九龙城寨和港岛一带有点头脸的商户和帮派中人。有的是来谈生意的,有的是来探风声的,有的是来凑热闹的。

      林忆岚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来得很安静。穿一件黑色短打外套,里面是深灰高领衫,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些碎发垂在额前。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怎么喝,也没怎么说话。但他一进门,屋里的人就都注意到了他。

      何敬堂也注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林忆岚从门口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忆岚跟旁边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就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着茶杯,动作很慢,眼神很散,像是在听别人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何敬堂问旁边站着的人:“那个Omega就是南区新上位的?”

      旁边人低声回:“是,叫林忆岚。杀了郑坤,拿了南区。今天第一次出城寨。”

      何敬堂笑了一下。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

      “借刀杀人,手不沾血。有意思。”

      旁边人没听懂:“何先生?”

      何敬堂没解释。他放下茶杯,把佛珠重新盘好,继续看着林忆岚的方向。

      ——

      1980年,何敬堂四十五岁。

      那时候他已经是九龙商会会长,但商会远没有现在这么风光。他年轻时在城寨里做账房先生,替人管账,一分一厘地算。后来他发现,账房先生能赚的钱太少,但管账的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他开始把不同人的账目串起来,谁的货走哪条线,谁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都记着。记得多了,就成了网。

      他用这张网,把九龙城寨和港岛之间几条重要的走私线捏在手里。他不直接做走私,他只记账。走私的人需要他记账,走货的人需要他做账,两边的人都离不开他。三十年下来,商会就成了九龙城寨最大的白手套。

      何敬堂常说的话是:“我不做脏事。脏事有人做,我只管记账。”

      他做账做了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因为他知道,账目出错的后果比做错事更严重。做错事可以赔钱,账目出错就是失去信任。信任一旦没了,商会就没了。

      所以他很小心。他从不亲自出手,从不得罪人,从不留把柄。他像一个站在棋盘边的人,看着别人下棋,偶尔伸手拨一下棋子,但从来不坐到棋盘上去。

      今天他坐在棋盘边,看着林忆岚。

      ——

      晚宴设在三楼的大厅里。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何敬堂坐在主位,左右两边是几个老商户。林忆岚被安排在下首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做药材生意的中年人,对面坐着一个做布匹生意的老太婆。桌上摆着十几道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一瓶从澳门带过来的洋酒。

      何敬堂举杯:“各位,今天是小聚。城寨最近不太平,郑坤的事大家都听说了。新帮主上位,南区换了人。我这个做会长的,总得请新帮主吃顿饭,认认人。”

      他看向林忆岚,举了举杯:“林帮主,赏脸。”

      林忆岚端起酒杯,站起来,朝何敬堂微微颔首:“何会长客气。”

      他喝了一口,坐下。

      席间,几个老商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聊港岛的市道,聊走私的路线,聊最近的货价。林忆岚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酒,大部分时候不说话。但他一直在听。他听谁在抱怨什么,谁在打听什么,谁跟谁交换了眼神。他听得很仔细,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酒过三巡,一个穿绸衫的老头放下筷子。他姓周,是城寨里做布匹生意的,跟郑坤时代关系很深。他看着林忆岚,笑了一下。

      “林帮主,老朽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林忆岚放下筷子:“周老板请说。”

      “林帮主年纪轻轻,就拿了南区。老朽佩服。”周老板端起酒杯,晃了晃,酒在杯里转了一圈,“但老朽想问问,林帮主是Omega,以后要是有人不服,或者——上面有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林帮主能扛得住吗。”

      桌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忆岚。

      林忆岚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酒杯,也晃了晃,酒在杯里转了一圈。他看着杯里的酒,然后抬头,看向周老板。

      “周老板做布匹生意多少年了。”

      周老板一愣:“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林忆岚重复了一遍,“周老板在这三十多年里,有没有人因为你是Beta,就觉得你的布卖不出去。”

      周老板的笑僵了一下。

      “没有。”林忆岚说,“因为周老板的布好,价格公道,所以不管你是Beta还是Alpha,别人都得买。”

      他把酒杯放下。

      “南区也一样。我林忆岚是Omega,但南区的账,我算得清。南区的场子,我管得住。南区的规矩,我说了算。谁不服——”

      他顿了一下。

      “可以来试试。”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周老板干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自己喝了。旁边几个人交换了眼神,没人接话。

      何敬堂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

      林忆岚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周老板面前。他给周老板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倒满。

      “周老板,我敬你。三十年的生意,不容易。以后南区的布,你多关照。”

      周老板接过酒杯,手有些抖。他喝了,坐下。林忆岚也喝了,然后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

      何敬堂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晚宴散场后,何敬堂站在三楼窗边,看着楼下。林忆岚从商会门口走出去,沿着街往城寨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一步是一步,没有回头。

      旁边站着商会的账房先生,姓陆,跟了何敬堂十几年。

      “何先生,”陆先生问,“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何敬堂把佛珠盘了一圈,没回答。他看着林忆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开口。

      “郑坤是头野猪。有力气,没脑子。这种人好对付,喂饱了就行。喂不饱就宰了,换一头。”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茶杯。

      “林忆岚不一样。他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这种人不好喂,也不好宰。”

      陆先生问:“那怎么办。”

      何敬堂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让丧标去试试他。”

      陆先生愣了一下:“丧标?郑坤旧部那个?”

      “嗯。”何敬堂拿起佛珠,继续转,“郑坤在的时候,丧标就靠郑坤的势在南区边缘开了个赌档。现在郑坤死了,丧标没了靠山,他急。让他在南区边缘再开一个赌档,抢林忆岚的生意。看看林忆岚怎么反应。”

      陆先生明白了:“如果他动丧标,就是杀鸡儆猴。如果他不动,就是软弱。”

      “如果他借别人的手呢。”何敬堂说。

      陆先生没说话。

      何敬堂把佛珠转了一圈,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这个Omega,知道怎么用手上的人。他杀郑坤,没自己动手——他让郑坤先动手,然后反杀。这是借势。现在看他怎么对付丧标。如果他再借一次势——”

      何敬堂停了一下。

      “那就说明他比郑坤难对付十倍。”

      ——

      南区娱乐街,当晚。

      林忆岚回到二楼包厢,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阿七递上一杯热茶。

      “岚哥,何敬堂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他有没有提丧标。”

      林忆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没有。但丧标快动了。”

      阿七皱眉:“你怎么知道。”

      “何敬堂今天让周老板试我。周老板是郑坤的老关系,何敬堂让他出头,是看我怎么反应。我反应完了,何敬堂就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

      林忆岚坐在椅子上,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娱乐街的霓虹灯亮着,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上。

      “知道我不好惹。”

      他顿了一下。

      “但不好惹的人,何敬堂有别的办法。他会让别人来试。试到我烦了,试到我动手了,他就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底。”

      阿七没说话。

      “丧标在郑坤手下的时候,就靠郑坤的势在南区边缘开赌档。现在郑坤死了,丧标没了靠山。何敬堂会给他钱,让他再开一个。看我动不动他。”

      “那你动不动。”

      林忆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

      “不动。”

      “为什么。”

      “因为丧标是条狗。打狗要看主人。何敬堂放狗出来,是想看我打不打。我打了,他就知道我脾气急。我不打,他就以为我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让情报贩子盯着丧标。他什么时候开赌档,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跟何敬堂的人见面,都记下来。”

      “是。”

      林忆岚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唇间溢出来。

      “何敬堂这个人,比郑坤麻烦。郑坤是明着来的,何敬堂是暗着来的。暗着来的,得等他自己露出手脚。”

      他抽了一口烟。

      “不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何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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